苏荃只颔首一笑,指尖一翻,一张墨迹未干的清单已递至对方眼前。
“劳烦掌眼,单上这些,可都齐备?”
出门前他亲手誊抄的这张单子,字字精炼,毫无赘笔——上百味物料密密排布,大半是炼丹所用的朱砂、云母、石胆、玄明粉之类,仅零星几样为人参、鹿茸、牛膝等滋补之品。
掌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眼皮倏地一跳:“哟……这么全?”
他指尖捻着纸角,声音都轻了半分。
“您只管照单配齐,价钱好。”
苏荃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松弛,“若实在缺几样,我另寻别家也无妨。”
话虽客气,实则心里清楚——指望一家铺子吃下整张单子,本就有些强人所难。
谁知掌柜却将单子往掌心一按,笑意稳稳落定:“客官放心,单上所列,店样样有现货!”
顿了顿,又压低嗓音补一句:“就算眼下没存的,三日内必能调齐——保您提货不空手。”
苏荃眉梢微扬,略带玩味地打量他一眼。
真有这么神?
见他神色犹疑,掌柜挺了挺微驼的背脊,袖口不经意蹭过胸前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铃:“咱这铺子,跟滇西采药队、岭南药栈、还有东海海商,常年挂着账呢……”
“东西再偏门,只要名目清楚,总归有路子。”
他侧身一让,笑容热络:“您且稍坐,我这就差人把库里现成的货全搬出来,您当面验看,如何?”
这话已不是商量,而是笃定挽留——毕竟,单子上那些材料摞起来,够买下半条街了。
“有劳老板。”
苏荃顺势入内,随掌柜穿过一道竹帘,落座于后堂间。伙计手脚麻利,转眼沏好一壶琥珀色的普洱,茶烟袅袅,香气温厚。
接下来一个时辰,他闲坐不动,只慢悠悠啜茶,目光却如尺子般扫过前堂:哪个伙计捧出三匣辰砂、哪位踮脚取下五包鹿茸、谁拎着青布包来回跑了七趟……全都印在了心里。
不多时,厅中空地已堆起数座丘——药包层层叠叠,粗陶罐、锡孩油纸裹的根茎,密密匝匝,几乎要漫过门槛。
“客官,妥了!”
掌柜喘着粗气赶来,额头汗珠滚落,声音却亮:“除灰霜、炉甘石、白锱、水银霜、硒砂五样暂缺,其余尽数备齐!您请过目!”
苏荃摆摆手,茶盏搁回案上,声音轻而准:“不必点了。”
“缺的正是这五样——灰霜两斤、炉甘石三两、白锱四钱、水银霜半两、硒砂一钱。”
掌柜和身旁伙计猛地僵住,互望一眼,脸上血色都褪了三分。
“您……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掌柜嗓子发紧。
——苏荃报的,正是他们库房最末格那五个空抽屉的编号与标量。
“自有我的门道。”他垂眸吹开浮叶,浅饮一口,“掌柜算个总数,余款我另付——地址稍后奉上,请您一并送货上门。”
掌柜忙不迭点头,转身抓起算盘噼啪拨动,指节翻飞,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
片刻后他捧着算盘回来,声音都绷着喜气:“承蒙惠顾,共计一千二百大洋。”
对苏荃而言,这笔钱不过指尖轻弹的尘灰;可对寻常人家,却是几辈子挣不来的金山银山。
“三千两银票,收好。”
他掏出厚厚一叠,推至案边,“多出的,照单加倍打包——缺的五样,备齐后一并送来。”
交代得滴水不漏。
单上所列,原只是眼下急用;可亲眼见过这铺子的底气,他早盘算好了——多囤些,往后炼丹不慌,养蛊不愁。苗疆炼丹向来是“烧料如泼水”,半年耗尽,毫不稀奇。
“谢……谢公子!谢公子!”
掌柜双手捧票,指尖微颤,仿佛接住的不是银票,而是烧红的炭火。
眼前这年轻人,掏钱如掏糖豆,眼神却比药碾子还沉——绝非寻常世家子弟。
“您只管静候,货齐当日,我亲自押车登门!”
他连连作揖,额头几乎触到桌面。
“好。”
苏荃饮尽最后一口茶,起身离座。
事毕,人走,门帘轻晃。
他踏出百宝阁时步履轻快,阳光落在肩头,暖而踏实。
药材一事,至此落定。
顺手捎上的,还有十余支十年、二十年份的人参——留作日后合炼辅材,再合适不过。
他并非买不起百年参,甚至千年人参若有缘遇得,也肯咬牙拿下。
但银子是血汗熬出来的,不是风刮来的。
再寻常的草木根茎,到了他手里,经手焙、淬、引、凝四法,照样能点化成灵丹妙药。
省下的,从来不是银子——是时间,是变数,是未来某次生死关头,多攥在手里的那一把胜算。
“先去菜市转转,再寻家干净客栈歇脚。”
苏荃推开木门,任晨光扑在脸上,舒展腰背,呵出一缕白雾。
采购清单上,唯剩食材还没落定。
照他眼下这胃口,少也得扛回百斤干货鲜货,囤着才踏实。
念头刚落,他袍角一扬,转身便走,步子利落得像风掠过竹林。
“稳住!脚底下留神!”
次日刚泛青,任家镇后山山道上,一行人踏着碎石缓步而上。
阿威缀在队伍中段,抬手朝前头几个抬棺的伙计比划着叮嘱。
“棺里躺的是二叔公——半点马虎不得!”
话音未落,他旋即扭头,冲身后的任发堆起满脸热络笑意,“表姨夫,这回二叔公的后事,我亲自盯梢,保准滴水不漏!”
身为镇上保安队长,维持场面本就是分内事;更别,今儿下葬的可是德高望重的二叔公——全镇上下眼睛都盯着呢,他哪敢袖手?
何况,除了大地主任发,前后左右不是商行东家,就是祠堂长老,个个身份不轻。这般露脸的机会,他怎会白白放过?
“好,有你坐镇,我安心。”
任发淡淡颔首,目光却始终追着前方抬棺饶背影,纹丝不动。
队伍最前头,朱大肠、阿旺几人踩着沉甸甸的步子挪动,每走几步便回头张望一眼——那口黑漆棺木静静卧在杠上,盖板严丝合缝。
初阳斜斜铺下来,把棺盖映得发亮,而里头的人,再听不见山风鸟鸣。
“二叔公,您慢走……”
朱大肠用粗粝的手背狠狠蹭掉眼角湿意,一把纸钱撒向半空,灰蝶般翻飞飘散。
他们正走向的,是二叔公此生最后一处落脚地——一座修得齐整、碑石温润的新坟。
“师傅……前头那个穿长衫的,是不是任老爷?”
“旁边那位姑娘是谁?真像画里走出来的!”
队尾,秋生和文才悄悄凑近九叔耳畔,压着嗓子问。
“闭嘴。”
九叔眼皮一掀,冷眼扫过两人,“今日是送终大事,谁再嬉皮笑脸,回去抄十遍《太上感应篇》。”
“哎哟……晓得啦!”
两人立马缩脖噤声,肩膀耷拉下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二叔公是九叔的师兄,同拜一门,情分厚重。这场丧仪,他必得出面;就连最终选定的这块风水吉穴,他也亲手勘过三回龙脉、推过两轮时辰。
可这一路走来,九叔的视线总在人群之外游移,眉心微蹙,似在等一个迟迟未至的身影。
“怪了……他竟没来?”
低语一句,便不再多想,只抬脚跟紧前头节奏。
啪嗒、啪嗒——
杂沓足音碾过最后一截黄泥坡,终于将二叔公安安稳稳送至坟前。
二叔公一生无嗣,膝下空空,亲近的不过朱大肠、阿旺这几个徒弟……
于是临别之时,几人麻衣素服,跪在灵前,默默接下旧友乡邻递来的最后一捧香、最后一叠纸。
镇里几位老族长也垂首肃立,将簇簇冥钱投入火盆,火舌舔舐着纸灰翻腾而起。
任发也在其郑
“二叔公身后事,多亏你们操持。”
他将一叠厚实冥币投进火中,上前两步,手掌落在朱大肠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往后若有难处,只管上门找我。”
“他老人家当年,待我亦如父兄。”
虽年岁差着一截,可任发打心底敬重这位老人。
这场白事,他暗中调洒物,早把琐碎都铺平了。
“谢任老爷体恤!”
朱大肠抿紧嘴唇,深深一躬,喉头哽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闷响。
任发张了张嘴,终究没开口——那些盘桓心头的疑问,此刻实在不合时宜。
最后只余光一扫墓碑上新刻的名字,悄然退开两步。
“爸——”
一柄油纸伞忽地撑开,挡住了灼人烈日。
伞下是一张清秀甜润的脸,是他捧在掌心养大的女儿,任婷婷。
“喝口水吧,大夫反复叮嘱过,您身子虚,禁不起晒。”
她将一只青瓷药壶递到任发手边,壶身还沁着凉意。
“我家婷婷啊……真懂事。”
任发接过壶,声音忽然哑了半分。
他不敢细想,若哪自己也倒下了,这个从牵着他衣角长大的姑娘,会不会哭得站不住脚?
温情未暖,阿威已黏糊糊挤了过来。
“表姨夫,日头毒得很,咱去那边树荫底下坐着吧!”
他不由分挽起任发胳膊,硬生生拽向阴凉处。
还不忘扭头朝任婷婷挤眉弄眼,“表妹,累了吧?我刚让人快马捎来的冰镇雪梨糖水,清润又解乏——尝一口?”
他晃了晃手中陶壶,笑得眼角挤出褶子。
这可是他差人跑断腿买回来、一路颠簸捧在怀里捂热的“心意糖水”。
任婷婷却只浅浅一笑,微微摇头:
“谢谢表哥,我不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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