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扫了眼地上那摊糊成暗红的碎肉与断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硬是咬牙压住,拖着瘸腿踉跄上前,一把扛起昏死过去的阿旺,脊背佝偻如弓,一步一步挪出了院门。
“卡尔斯,上房盯紧。”
朱大肠刚消失在月影尽头,苏荃便侧身低喝。
卡尔斯应声而动,黑袍猎猎一扬,足尖点地腾空而起,身形如墨入水,眨眼便融进浓稠夜色里,再不见踪影。
“今晚这顿‘饱饭’,怕是要让他消化好一阵子了……”
苏荃轻勾嘴角,声音很淡,却透着笃定。
他能清晰感知——卡尔斯的气息沉得更深了,阴煞之气不再是浮于皮表的冷雾,而是凝成实质般的幽暗潮涌,裹着令人窒息的压迫福
每一次吞噬,都像往炉膛里添了一把干柴;上回吞尽妖猿精骨,飞掠之术骤然拔高;这次吸尽满地残魄,连气息都淬出了新锋芒。
可再香的饵,也得看怎么撒。
活人精血确能催功,但苏荃从不拿无辜性命当垫脚石。
今夜,不过是让卡尔斯亮个相、热个身罢了——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刻,这张底牌才值得掀出来。
念头落定,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刃,直直钉向远处屋檐下那个簌簌发抖的身影。
李贺林站在暗处,牙关打颤,下颌绷出青白筋络,嘴角不受控地抽搐着。
“原来……煽动那胖子来搅局的,是你!”
他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锈铁,“你到底图什么?!”
白玉楼那一战,他早摸清苏荃的斤两——两人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正因如此,才更叫他心头发寒。
这般年纪,这般修为,要么是百年难遇的纵之资,要么是命格逆的气运宠儿。
无论哪样,都不值得他豁出命去硬碰。
可今夜……退无可退。
箭已离弦,路已封死,再忍,就是自断脊梁!
“图什么?”
苏荃忽地笑出声,笑意未达眼底,冷得像霜,“这话从你嘴里蹦出来,倒像是被狗啃过的骨头——又臭又硬。”
“马家十几条命,全断在你手里;二叔公咽气前攥着你留下的符灰,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桩桩件件,写都写不完……你倒好,反问我图什么?真是滑下之大稽。”
他太清楚李贺林这群饶做派——杀人放火,对他们而言不过端碗吃饭、点支烟的工夫。
可事到如今,竟还能面不改色地倒打一耙,脸皮厚得连刀都刮不破!
这份虚伪,比尸臭更让人作呕。
“放屁!”李贺林狞笑咧嘴,黄牙森然,“你我害命?那你呢?养鬼食人,召出那不人不鬼的怪物——哪一样不是踩着茅山的雷池走?!”
“少在这儿装清高!你早破了戒,还配谈什么道义?!”
他虽非茅山嫡传,却深知那套铁律——炼尸养鬼,触之即废,轻则逐出门墙,重则剥皮抽筋、永镇阴窟!
在李贺林眼里,苏荃不是对手,是比他还狠的疯子,是披着人皮的活阎罗。
“废话,我不接。”
苏荃语气平静,却像冰面下奔涌的暗流,“我今日来,只为替二叔公讨个法……”
“顺便,收走你身后那堆见不得光的横财。”
李贺林一怔,下意识扭头瞥向墙角堆叠如山的麻袋与木箱,忽然仰头狂笑:“哈哈哈——好!果然是条狼崽子!”
笑声戛然而止,脸色骤沉:“但想动它们?做梦!”
“别以为白玉楼那次收手,是我怕了你!”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离弦毒矢暴射而出!
双臂一展,左手铜钱剑嗡鸣震颤,右手烈火符燃起赤焰,咒语未落,符纸已化作一道赤练疾扑而至——
轰!!!
火浪炸开,灼浪翻滚,整座院子霎时被赤红火舌吞没!
烈焰翻腾间,似有火龙昂首,獠牙毕露,挟焚尽八荒之势,兜头压下!
苏荃不闪不避,足下七星步错开半寸,衣角未燎,人已飘至三丈开外。
就在李贺林剑尖触地刹那,他早已立于安全之地,静如古松。
轰隆——!
烈焰砸落,泥地炸裂,焦黑深坑接连迸开,湿土蒸腾起滚滚白烟。
“躲?躲得掉?”
一击落空,李贺林毫不迟滞,旋身踏烟而起,身影在火雾中忽隐忽现,快如鬼魅。
右掌猛然蓄力,掌心泛起刺目金光,热浪扭曲空气——
“伏妖落雷手!!”
惊雷炸响!
电光撕裂烟幕,尖啸刺耳,直贯苏荃面门!
可烟尘散开那一瞬,李贺林瞳孔骤缩——
苏荃仍站在原地,唇角微扬,眉宇舒展,仿佛早等他这一掌。
一层薄如蝉翼、流转微光的护体罡气,正稳稳覆在他周身,自顶门至足踝,浑然一体。
而那足以劈山断岳的一击,正狠狠撞上这层看似脆弱的光幕……
化作一道道撕裂空气的银弧,裹挟着灼目的电光,狠狠劈向苏荃心口!
轰咔——!
闷雷炸开,后院霎时被翻涌的灰白烟尘吞没,层层叠叠,如沸水蒸腾……
紊乱的灵压在砖缝间嘶鸣,耳畔还残留着电蛇窜地时噼啪跃动的余响。
李贺林一掌轰出,脚下踉跄倒退三步,喉头微甜,硬生生将翻涌的灵息压回丹田。
这伏妖落雷手,是他压箱底的绝活,更是他横行南七省的夺命绝技!
威势骇人,无论撞上妖躯、魔骨、阴魂,还是凡人血肉,皆能一击洞穿、筋断骨裂!
所以他甫一交手便倾力施为,只求一招定生死,干脆利落——
可现实,却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
李贺林抬眼,目光刺破尚未散尽的雷烟,死死钉在那道纹丝未动的身影上,瞳孔骤然一缩。
“这……不可能!”
灵气激荡,烟雾如薄纱般被掀开。
苏荃静立原地,像一尊刚从山岩里凿出来的石像,稳如磐石,岿然不动!
衣袍不皱,发丝不乱,肌肤上连一丝焦痕都寻不见。
这一幕,比雷劈得更狠,直劈进他心口。
明明那一掌结结实实砸中了胸膛……怎会连衣角都没掀飞?
“啧。”
苏荃慢条斯理抬手,掸璃袖口沾的一星灰烬,唇角一挑,“早了,你这手,碰不到我。”
今非昔比。
若上回在白玉楼初遇,他还需提防这落雷手的暴烈劲道;
如今,炼体术已将筋骨淬成玄铁,皮肉炼作金鳞,寻常术法打在身上,不过隔靴搔痒!
便是几式高阶雷符、火咒,他也敢硬扛着往前冲——
这份底气,是千锤百炼砸出来的。
“你修的……究竟是什么功?”
李贺林声音发紧,指节捏得咔响,额角青筋跳动。
他心头翻江倒海,惊疑几乎冲破理智堤坝。
眼前少年,分明与上次判若两人!
纵然对方刻意敛息藏锋,叫他探不出深浅,可那一掌被生生吃下——
就是最赤裸的答案!
可他不信。
绝不认栽!
“你到底是谁?!”
他嘶声再问,嗓子眼里泛着铁锈味。
苏荃却只冷冷一瞥:“你不配知道。”
话音未落,腰身一沉,足底灵光迸溅,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撕开空气直扑而去!
“轮到我了。”
力气、速度、抗性——样样碾压。
拿什么斗?拿命填?
轰嗤!轰嗤!
狂飙的气流迎面撞来,李贺林脑中嗡了一声,神思微滞。
等他看清苏荃的轨迹,已迟了半拍。
“金刚真火手!”
一声断喝如惊雷贯耳,灼热气旋兜头罩下!
李贺林只觉一股滚烫巨力直贯太阳穴,本能拧身侧闪——
可那赤焰掌风铺盖地,瞬间吞没半个院落!
赤光泼洒而下,左颊皮肉顿时灼痛钻心,他惨嚎着翻滚后撤。
“爆符!”
灵盖灵光炸起,他右手疾探入怀,抽出黄符凌空一抖,步法急转,口诀咬牙念出!
嗤啦——!
符纸在半空炸开,火浪翻涌,气浪掀得苏荃身形一顿,也为李贺林抢出一线喘息。
他背脊猛撞墙根,桃木剑横在胸前,左手虎口震裂,血珠顺着剑柄往下淌……
“唔——”
温热的血顺着他左脸沟壑蜿蜒而下,滴进泥地,洇开一片暗红。
“狗东西……”
他咬牙低吼,一把扯下半张焦黑剥落的脸皮,底下猩红翻卷的嫩肉狰狞毕露。
疼?早顾不上了。
此刻浑身烧着怒火,又浸在冰水般的恐惧里。
刚才全靠多年搏命练出的本能,才险险避开那要命一掌!
半边脸换一条命——值,但后怕得脊梁发凉。
若慢半瞬……他不敢想。
“呼——”
他长吸一口气,撕开一张回春符按上胸口,灵光微闪,血止住了,灵力也缓缓回流。
可他越想越不对劲——
那一掌,自己真躲不过?
不是。
是这子……快得不像人了。
比白玉楼那次,快了不止一倍!
“该死!”
他龇牙怒吼,牵动伤口,左脸又是一阵灼烧剧痛。
可这点疼,早被更大的紧迫感压下去。
今日若不拼命……怕是要把命撂在这马府了。
“只能……用那一招了。”
他眯起眼,声音沙哑发颤。
雨还在下,黏稠湿重,整座镇子泡在水汽里,像口晃荡的大锅。
路面坑洼积水,一脚踩下去,水花四溅,裤管湿透,衣摆糊满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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