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苒悄无声息地离了席，将满殿的争执与沉重的未来都关在了身后。
殿外的光有些刺眼，海风带着咸腥气拂过廊下，反倒让她因神魂印记而时刻萦绕的冰冷感稍减。
她信步走向城主府后方的观海台，那里视野开阔，直面无垠的蔚蓝。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未回头，也知道是谁。
“里面吵得可真厉害。”沧溟的声音响起，他已恢复了鲛人本相，银发在风中微扬，走到她身侧，一同望向大海，“无非是‘赔’与‘不赔’，‘战’与‘和’。百年后，大多数人都不在了，何必争来争去的，这般倒是有些吵闹了。”
“确实有些吵闹。”少苒淡淡道，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栏上划过，“不过人心思虑，计较得失，权衡利弊实属正常。便是百年之期，在我们看来哪怕是为了后饶安稳生活，都是要争一争的，否则百年以后，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沧溟金色的眼眸侧看她苍白的侧脸，“你呢？你如何想？那印记在你神魂之中，百年之期，实则是系于你一身。”
少苒沉默片刻，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我？”她忽而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自怜，只有一丝清晰的锐利与疲惫，“我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变强。强大到足以承载这份剑意，也强大到……或许有资格去谈‘两全’。除此之外，任何争吵，于我无益，于大局，怕也多是空耗。”
沧溟默然。
他生于海渊，长于静谧与深流的法则之下，对于陆上人族这种喧嚣的“商议”，同样感到一种隔阂的无力。
力量、因果、平衡，这些才是深海遵循的至理。
沧溟道：“灵我会尽力约束海岸线附近的族群，避免再生事端，也会尝试通过一些古老渠道，探寻是否有化解‘海渊之怒’的先例或线索。这……算是我对你的报答。”
少苒心中一暖，点零头，谢谢你！
沧溟的这份表态，至少缓和了最迫在眉睫的冲突风险。
“大家其实很担心你。”沧溟顿了顿，道，“我也一样。印记之力，非同可，你近日虽看似恢复，实则本源有亏，不可强撑。”
“我明白。”少苒按了按眉心，那里隐隐传来印记的冰棱感，“只是时间不多，容不得慢慢将养。”
两人一时无话，只看着潮起潮落。
远处的海面平静无波，谁能想到其下隐藏着那般古老的意志与雷霆之怒。
殿内的争吵似乎暂时告一段落，有侍从匆匆寻来，恭敬道：“少苒仙子，各位尊长请您回去，有要事相商。”
少苒与沧溟对视一眼，转身重回那座气氛凝重的大殿。
再次踏入时，殿内安静了许多，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疲惫而决断的气息。
上首，一位来自中州皇朝、德高望重的司监老监正，作为此番推举的主事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与不容置疑：
“经各方陈情、权衡利弊，现暂定如下决议，通报诸位，亦将传达海澜城内外，并通传下各宗各派。”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少苒身上停留一瞬。
“人族承认此次深海之行确属冒犯，虽事出有因，然惊动海渊守卫，扰动平衡，理当致歉。将集三十六洞、七十二福地之力，筹备一份‘海渊礼’，不涉疆域供奉，仅为灵物奇珍，于三后，由选定的使者团护送，前往深海交界敬献，以示诚意，了却‘交代’之事。”
此议一出，虽仍有少数人面有不甘，但多数人沉默颔首。这已是争吵后相对能接受的折中方案，既给了海渊面子，也未触及人族根本。
“其二，”老监正声音微沉，“自即日起，成立‘海渊事略司’，专司监察四海异常、沟通沿海各族，包括水族与灵兽、研究海渊古史与力量特性，并由各派抽调精锐，组成常备巡海卫队，非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再擅自深入可能触及海渊意志的敏感海域。所有与深海相关的事宜，皆需通过‘海渊事略司’统筹，避免再生枝节。”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百年之期，寻找两全之法，此为海渊所定之约，亦是悬于我人族头顶之剑。不过此事亦有少苒姑娘这个变数在，大家不必恐慌。”
决议宣告完毕，大殿内众人神情复杂。这算是最好的结果吗？未必。
但这是在巨大压力下，各方势力拉扯后所能达成的、最具可行性的方案。
它用一份厚礼暂时安抚海渊，用举族之力支撑一个希望，再用严密的机制防止新的祸端。
会议散去，众人各怀心事离开。少苒被几位关切的长辈围住，细细叮嘱许久。
待她终于脱身，走出大殿时，暮色已沉，海澜城华灯初上。
赤霄与化作人形的赤狐等在阶下。
赤狐立刻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决议你听到了，”赤霄道，他的神色比往日更显凝重，“压力全在你处。但这也是机会，前所未有的修行资源与关注。”
“我知道。”少苒轻轻抚摸赤狐柔软的皮毛，望向夜幕下深沉的大海，“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了这些助力，至少……走得能快一些。”
沧溟也走了过来，手中托着一枚散发着柔和蓝光的鳞片，“这是我的鳞片所化，蕴含我一道本命精气与海渊气息。你随身携带，或可在你参悟剑意、感应海渊印记时，提供一丝缓冲与指引。深海之事，若有疑惑，也可通过它联系我。”
这份礼物太过贵重。
少苒怔然，看向沧溟。鲛人青年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星辰般坚定。
“约定关乎两族，非你一人之事。我既见证了，便不会置身事外。”
少苒郑重接过鳞片，触手温润，却又带着深海独有的凉意，“多谢。”
“接下来有何打算？”赤霄问。
“先回少家吧，出来这么久了，还怪想家的。至于接下来……”少苒清晰地，“闭关。消化此次所得，稳固境界，然后……阅读典籍，寻访可能之法。百年很长，也很短，容不得丝毫蹉跎。”
赤霄点头，“确实已经出来很久了，就连这狐狸都长出新的尾巴了。”
是夜，少苒站在客栈窗前，再次内视神魂。
那枚“海渊之印”如同一点极寒的深蓝星辰，静静悬浮在剑意真髓附近，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威慑与联系。
剑意真髓则依旧不屈地颤动着，两者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僵持。
前路漫漫，危机重重。
但，至少今夜，她明确了自己要做的事。不再是茫然地等待审判，而是有了一个清晰、艰难、却必须抵达的目标。
窗外的海潮声阵阵传来，仿佛亘古不变的韵律。
在这韵律之下，是暗流的较量，也是生机的搏动。
总之，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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