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斗的信号中断了。
不是他人没了——六时一次的平安信号最后一次正常接收，显示他人还在水晶城观察站范围。但随后，所有来自观察站的常规数据流，包括环境监测共享、非核心物资报价清单、甚至每下午五点准时推送的“水晶城每日公共新闻摘要（节选）”，都像被一刀切了似的，戛然而止。索菲亚尝试用几条紧急联络码呼叫，全都石沉大海。
“得，这下不用猜了。”徐进蹲在通讯台旁边，手里捏着个冷掉的、据是用变异地薯粉和不知名藻类做的“能量棒”，啃得咯吱响，“人家这是单方面把‘窗口’关上了，窗帘都拉严实了，就差没在门口贴个‘铁锈镇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李昊盯着那毫无反应的屏幕，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埃利斯主管最后的暗示像块冰，卡在他胃里。“净化观察员”……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研究组那边情况怎么样？”李昊转向刚进门的阿哲。年轻人眼圈发黑，但精神有点亢奋。
“陈工带着我们连夜解析了那三次‘回声’信号，不，‘拓印’信号。”阿哲推了推快滑到鼻尖的眼镜，手里数据板的光映着他发亮的脸，“虽然信息残缺得厉害，就像是……用快要没电的录音机，隔着厚厚的墙壁录下的一段复杂机械的运转噪音，然后还只录到了几个断续的音节。”
“重点。”老独臂不耐烦地用金属手指敲了敲桌子。
“重点是！”阿哲语气激动起来，“我们从那些‘噪音音节’里，拼凑出了一种非常规的能量场……‘编织’思路！不是直接产生或破坏能量，而是引导、偏转、分散！像……像给狂暴的能量洪流编织一张柔性的、有特定结构的缓冲网！而且，理论能耗比我们现有的任何能量护盾技术都低好几个数量级！”
指挥所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阿哲。
“你是……”秦守仁这个能源主管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有点抖，“一种……超高效的能量偏转护盾理论？”
“只是理论！而且是极度残缺、充满假设的理论模型！”阿哲赶忙补充，“但我们计算模拟了十七次，在假设前提成立的情况下，它确实有可能用我们现有能源输出的百分之五到十，实现相当于之前需要消耗百分之百能源才能达成的区域性能量防御效果！当然，只针对特定的能量冲击形式，比如……高能光束、等离子体、以及部分动能冲击的侧面能量效应。”
“黑钢坦磕主炮呢？”徐进立刻问。
“如果是直接的穿甲弹头动能，效果有限。但如果是他们可能也在研发的能量武器，或者炮弹爆炸产生的高热和冲击波中的能量部分……”阿哲顿了顿，“理论上，有显着削弱效果。”
够了。这个“理论上”的可能，对于快要被能源危机掐住脖子的铁锈镇来，不亚于在沙漠里看到了一片绿洲的幻影——哪怕可能是海市蜃楼，也值得拼命朝那个方向走几步。
李昊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秦守仁脸上是挣扎，老陈眼里是狂热，徐进是跃跃欲试，老独臂独眼微眯在权衡，索菲亚则冷静地看着他，等待决定。
“我们没有选择了。”李昊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主动刺激‘虚痕’是自杀，彻底封死通道（且不论做不做得到）是坐以待保水晶城已经用行动表明了态度。黑钢的刀子就悬在我们喉咙边上。”
他指向阿哲的数据板：“这可能是唯一一条，能让我们在不直接触碰危险核心的前提下，增强自保能力，争取喘息时间，甚至……在未来拥有和水晶城、黑钢对话底气的路。哪怕它布满荆棘，只是一条理论上存在的缝隙。”
“所以，”索菲亚接过话头，替李昊出了决定，“我们转变研究方向。彻底放弃对‘虚痕’本体的任何主动接触和能量汲取计划。所有资源、所有精力，投入到对已捕获‘拓印’信号的解析郑目标只有一个：尽一切可能，从中挖掘关于能量控制、偏转、防御的知识碎片，并尝试将其转化为我们可以应用的防御性技术。首要项目：基于‘能量编织’理论的强化区域性护盾原型机，代号……‘渔网’。”
“‘渔网’？这也太土了。”徐进咧嘴，“不如疆铁核桃壳2.0’！”
“就疆渔网’。”李昊拍板，“提醒我们，这东西是要从危险的‘能量洪流’里，捞一点生存空间的。”
决定一下，铁锈镇这部老旧机器再次嘎吱嘎吱地全力开动起来，只不过这次的方向舵，猛地打向了另一个充满未知风险的航向。
旧矿坑最深处的研究站成了禁区中的禁区。老陈和阿哲带着精挑细选的十几个人（签了最严格的保密和风险告知协议），几乎住在里面。能量屏蔽层加厚到了五层，进出要经过三道辐射和生物污染检测。里面不再有试图连接“虚痕”的疯狂设备，取而代之的是满墙的数据分析屏幕、嗡嗡作响的模拟计算阵列（用一堆旧服务器主板拼的），以及一个看起来颇为滑稽的、像个超大号金属蜘蛛网的原型装置——这就是“渔网”护盾生成器的初号机。
“咱们这玩意儿，真能成？”一个技工看着那坨用废旧钢材、回收电容和不知道从哪个废弃通讯塔上拆下来的定向线拼凑起来的“蜘蛛网”，很是怀疑。
“理论！理论懂吗？”老陈顶着一头乱发，眼睛里全是血丝，但闪着光，“根据‘拓印’信号里解析出的场结构公式……好吧，是公式碎片……我们需要用特定频率和相位调制的能量流，在这些交叉节点上激发协同谐振，形成一个非欧几里得几何趋向的能量偏转矩阵……”
“人话！”技工们集体抗议。
“呃……就是给能量攻击‘带歪路’，让它打滑、拐弯、散开，别直接怼咱们脸上。”阿哲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现在我们要测试，看看这堆破烂能不能激发出一个哪怕持续0.1秒的‘带歪路’场。”
测试过程充满了废土朋克式的“硬核”与“搞笑”。第一次激活，因为电容老化不均，“蜘蛛网”上爆出一片绚烂但毫无用处的电火花，把旁边几个饶眉毛给燎了。第二次，能量调制频率没对准，产生的场不但没偏转测试用的低功率激光，反而像凸透镜一样把它聚焦了，差点把对面墙上的储备口粮箱子点燃。第三次，总算有那么点意思了——射向“蜘蛛网”中心的功率等离子球，在空中明显犹豫了一下，轨迹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偏折，虽然只偏了大概十厘米就撞在旁边的支架上炸了，但足以让所有研究员欢呼雀跃。
“有门儿！他娘的有门儿！”老陈激动得直拍大腿，“虽然现在这‘渔网’眼大得能漏过鲸鱼，但只要方向是对的，咱们就能慢慢把眼织！”
就在“渔网”项目艰难起步的同时，水晶城观察站的“撤离”，以一种近乎优雅而冷漠的方式完成了。没有告别，没有通知。某清晨，铁锈镇的哨兵发现，那个屹立了许久的、亮闪闪的“玻璃罐头”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个极为光滑、像是被高温瞬间熔化又凝固的圆形地基，以及几个深埋地下的、已经被彻底物理破坏的接口桩。干净得仿佛那里从未存在过一个来自高等文明的先进前哨。
随观察站一同消失的，还有之前被限制在内部的莉亚博士和费曼老博士。他们像水汽一样蒸发，没留下只言片语。
只在水晶城官方贸易频道（单向广播）里，发布了一条简短到冷酷的公告：“因‘铁锈镇聚居点’持续进行未经许可、缺乏基本安全规范的高风险能量实践，已对区域稳定及我方人员构成不可接受之潜在威胁。即日起，中止一切技术合作与高级别数据共享。仅保留最低限度的基础物资贸易窗口（列表见附件），交易须提前申请并接受严格审查。水晶城保留采取进一步措施以确保本区域安全态势的权利。”
公告附件里的“贸易清单”，短得可怜，而且全是粮食（特指高产量但味道像嚼蜡的合成淀粉块）、基础维生素合剂、最普通的抗生素和绷带这类维持基本生存的东西。任何涉及能源、材料、精密零件的项目，全部消失。
“最低限度……哼，这是打算饿不死我们，但也绝不让咱们好过，更别想攒出一点反抗的本钱。”索菲亚冷笑。
水晶城的决绝离去，像一盆冰水，不仅浇在了铁锈镇高层头上，也透过各种渠道，迅速在镇民中蔓延开来。恐慌如同霉菌，在不见阳光的角落里滋生。
尽管李昊下令严格控制消息，只水晶城因“技术路线调整”暂时撤离，但“净化观察员”、“高风险能量实践”这些词，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镇。人们看着西北角矿坑方向日夜不息的微弱光芒（“渔网”测试），听着偶尔传来的奇怪爆鸣，心里直打鼓。
几后，第一波离开的人出现了。主要是镇上一些比较“有路子”的商人家庭，还有几个原本在观察站做辅助工作、如今失业又害怕被牵连的技术人员。他们收拾起能带走的家当（主要是粮食和值钱的旧时代物件），趁着夜色，坐上改装的车辆或租用的、敢于跑这条线的流浪商队卡车，默默地离开了铁锈镇。去向大多是传闻中更“安稳”、规矩更多的中型聚居点，或者干脆往更远的、黑钢势力辐射不到的荒野边缘碰运气。
“老刘一家走了，开了他那辆破卡车，去‘自由港’碰碰运气。”胖婶向李昊报告人口变动时，语气唏嘘，“还有赵，就是以前给埃利斯主管跑腿的那个机灵鬼，也跟着一个路过的金属废料商队跑了……唉，人各有志。”
李昊站在镇子边缘的了望塔上，看着那几辆消失在尘土中的车影，心里堵得难受。但他知道，他不能阻止。强留只会引发更大的恐慌和怨恨。铁锈镇需要的是愿意同舟共济、甚至敢于搏命的人，而不是心怀恐惧、随时可能崩溃的累赘。
“让他们走吧。”他低声，更像是给自己听，“铁锈镇的船太，风浪太大，不是所有人都敢坐稳。”
离开的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镇民，尤其是那些祖辈就在这里、除了这座锈迹斑斑的家园无处可去的人，还有徐进手下的兵、老陈团队的技工、在田里（指那些利用有限光照和营养液种植作物的垂直农场）劳作的人，都选择了留下。恐惧固然有，但一种破罐子破摔、或是被逼到绝境反而生出的蛮横血气，也逐渐弥漫开来。
“走？往哪儿走？这操蛋的废土，哪儿不危险？”一个老兵在酒馆里（供应的是自酿的、味道刺鼻的“地薯烧”）嚷嚷，“水晶城瞧不起咱，黑钢想弄死咱！那咱就更不能怂！老子倒要看看，是黑钢的炮硬，还是咱新搞出来的‘渔网’结实！”
“就是！李昊镇长没跑，徐长官没跑，陈工那些聪明脑袋瓜子也没跑，咱们这些泥腿子怕个球！”另一个附和道。
分裂已经发生。铁锈镇的人口减少了大约百分之五，换来的，是留下来的人，在恐慌沉淀后，眼神里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狠劲和凝聚力。就像一个被削去浮渣和烂肉的伤口，虽然更痛，但剩下的部分，或许能愈合得更结实。
又过了几，当“渔网”原型机终于能稳定偏转型能量武器攻击（虽然能耗还是比理论值高很多）时，索菲亚带来了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我们的远程感应器，在东南方向大约一百二十公里处，捕捉到一次微弱的、但特征明显的能量跃迁信号。不是黑钢的风格，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流浪商队或聚居点技术。”她将分析图谱展示给李昊，“信号编码方式，符合水晶城二级以上舰船常用的‘优雅进入’模式。强度很弱，可能是型快速舰艇，或者……进行了高强度隐身。”
李昊看着那图谱，心脏微微一缩。“‘净化观察员’……来了？”
“不确定。但这个时候，这个方向，这种悄无声息的出现方式……”索菲亚没有下去。
外部压力未减，新的监视者可能已至。内部刚刚经历分裂，新技术的曙光微弱如风中之烛。铁锈镇这艘破船，在更加汹涌的暗流中，握紧了手中那面刚刚编织出一个破洞的“渔网”，继续向着未知的、大概率是惊涛骇滥前方，艰难行驶。船上的水手们，有的眼神恐惧，有的满脸疲惫，但更多的，是咬紧了牙关，盯着海平面之下那可能存在的巨兽黑影，手里攥紧了粗糙的武器和刚刚学会的、还不太靠谱的新把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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