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炼”风波像车间地上的一滩油，看似被棉纱吸干了，但那股子腻歪劲儿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林爱国比以往更加谨慎。每开工前，他不仅要打扫自己的工位，还会把周师傅工具箱周围、常用的几台设备基座都仔细检查一遍，看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递工具时，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型号和完好度。周师傅对此没什么，只是偶尔在他检查设备时，目光会多停留一瞬。
这上午，车间接到个急活。三车间一台关键的老式拉床，拉削键槽时突然失准，出来的活儿尺寸飘忽，废了两批零件。那边催得火急。
拉床结构复杂，精度要求高，一般是张师傅（八级钳工）的活。但张师傅这两重感冒，在家歇着。这活儿就落到了周师傅头上，李师傅配合。
周师傅带着林爱国和李师傅来到三车间。那台拉床像个沉默的巨兽蹲在角落，油污覆盖了原本的漆色。操作工是个老师傅，急得满头汗：“周师傅，您可来了！这老伙计突然就‘调皮’了，怎么调都回不来！”
周师傅没多话，绕着拉床走了一圈，又趴下看了看底座和导轨结合部。“先拆导向板和执行机构，检查拉刀夹持和送进系统。”他对李师傅，然后看了一眼林爱国，“你，负责拆下来的零件清洗、检查、标记。每一个螺栓、垫片、销子，都要记清楚原来的位置。”
这是重要且细致的话，既是信任，也是考验。林爱国重重点头：“明白，师傅。”
拆解开始。油腻的零件一个个被卸下，林爱国用煤油仔细清洗，用棉纱擦干，然后按照拆卸顺序，在一块铺了干净帆布的木板上整齐摆放，并用粉笔在零件旁边写下编号和简要特征。他做得极慢，极仔细，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零件的表面，寻找任何异常的磨损、裂纹或变形。
拆到拉刀夹持机构的一个锁紧法兰时，林爱国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法兰用四颗内六角螺栓固定，他清洗时发现，其中一颗螺栓的六角孔内壁，有几道非常新鲜的、锐利的划痕，像是被不合规格或粗暴使用的内六角扳手强行拧动过。而其他三颗螺栓的孔内则只有正常的、均匀的使用磨损痕迹。
这不对。根据他的观察和这拉床的保养记录（他之前翻阅过车间一些旧资料），这种关键部位的螺栓，除非大修，否则不会轻易拆卸，而且老师傅们使用工具都很讲究，不会留下这种损伤。
他不动声色地把这颗螺栓单独放在一边，继续清洗其他零件。但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
全部零件清洗检查完毕，周师傅和李师傅开始排查故障。他们重点检查良向轨、丝杠、离合器，甚至打开了变速箱，忙活了两个多时，问题似乎有眉目，但又没完全确定。
“奇怪，送进机构间隙有点大，但也在允许范围内……离合器打滑量似乎也偏高……”李师傅皱着眉。
周师傅沉默着，手里拿着个百分表在测量某个配合面。
林爱国看着地上那堆零件，又看了看那颗孤零零的、带异常划痕的螺栓，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
“师傅，”他声音不大，拿起那颗螺栓，“清洗的时候，发现这颗螺栓的六角孔里有新划痕，跟其他三颗不一样。您看。”
周师傅停下测量，接过螺栓，对着光仔细看。李师傅也凑过来。
“嗯？”周师傅眉头立刻锁紧了，“这划痕……是新的。而且角度不对，像是用不对号的扳手，或者……故意别着劲儿拧过。”
李师傅脸色一变：“这地方按理不常动啊！上次大修是去年底，我记得是老张亲自调的，他手底下不可能出这种伤。”
周师傅没话，拿着那颗螺栓走到拉床主体旁，比对着安装孔。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快速走到拆下的锁紧法兰旁边，仔细看法兰背面与拉刀杆配合的锥面。
“老李，拿红丹粉来。”周师傅声音发沉。
李师傅赶紧拿来。周师傅把红丹粉薄薄涂在法兰锥面上，然后模拟安装状态，轻轻套在拉刀杆上，转动几下再取下。
只见锥面一侧的红丹粉被刮掉得明显多于另一侧，而且分布不均匀！
“法兰装偏了！”李师傅失声道，“虽然只偏了一点点，但拉床精度高，这点偏差就足以让拉刀运动失准！可这法兰有定位销啊，怎么会……”
周师傅拿起那颗带划痕的螺栓，又看了看法兰上的定位销孔，眼神冰冷：“如果有人，先稍微松动这颗螺栓，再用工具别着劲儿，硬生生让法兰相对于定位销产生极其微的强制位移……然后再把螺栓拧紧。从外面看，螺栓是紧的，法兰似乎也没动，但实际上，配合已经偏了。这种微米级的偏差，不仔细检查红丹粉接触痕迹，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人为破坏！”李师傅又惊又怒，“谁他妈这么缺德？这是想毁了设备，还是想害人？”
周师傅没回答，他看向林爱国。如果不是这个学徒心细如发，发现了螺栓上那细微的新划痕，并坚持提出来，他们很可能还在变速箱和送进机构里兜圈子，甚至可能误判故障，导致更严重的误修！
“这颗螺栓，和法兰，单独收好。”周师傅对林爱国，语气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林爱国点头，用干净棉布把那颗螺栓和法兰心包好，放进自己的工具袋。
故障原因找到了，重新调整法兰安装位置，仔细校准。拉床恢复了精度，试加工出的键槽尺寸完全合格。三车间的老师傅千恩万谢。
回机修车间的路上，李师傅还愤愤不平。周师傅沉默不语，但脸色铁青。
林爱国跟在后面，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这不是意外，是精心策划的陷害！目标很可能就是他和周师傅！如果今没发现，设备修不好，责任是谁的？他和周师傅！如果修错了，导致更大损坏，责任更是他们的！甚至可能在“维修”过程中，因为那个被破坏的配合，引发安全事故！
背后的人，心思之歹毒，算计之深，让他不寒而栗。易中海？孙副科长？还是他们联手？
回到车间，周师傅直接去了主任办公室。林爱国继续自己下午的工作，但心神不宁。
快下班时，周师傅回来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林爱国：“这几，跟紧我。任何别人给的、或者不是你亲手准备的工具、零件，不要用。让你单独去干的活，先问我。”
“是，师傅。”林爱国知道，一场没有硝烟但更凶险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下班后，他没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厂里一个偏僻的角落，从工具袋里拿出那个包着的螺栓和法兰，借着月光又仔细看了一遍。那几道新鲜的划痕，在月光下像狰狞的伤口。
他心翼翼地把东西重新包好，藏进怀里。这是证据，虽然不一定能直接揪出幕后黑手，但至少，能让一些人知道，他们的伎俩，已经被识破了。
回到宿舍，王铁牛正跟人吹牛，见他回来，招呼道：“爱国，咋样？听你们下午去修拉床了？搞定了吗？”
“嗯，搞定了。”林爱国简单应了一句，洗漱躺下。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出现那颗螺栓，和法兰上不均匀的红丹粉痕迹。
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把他调走，而是想直接把他和周师傅一起拖下水，甚至不惜损坏关键设备！
手段升级了。
他的应对，也必须升级。
光防守，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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