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七原本还站在一边看银袋,看得眼都热了。这会儿听着一笔笔战账往上记,热气反倒慢慢散了。
他忍不住咧嘴。
“他娘的,真要这么算,这银子刚捂热乎,就已经掉了层皮。”
施琅冷冷道:“你当打仗是拿刀换肉?”
“出去一趟,银子自己长腿回来?”
曹七被噎了一句,想反驳,话到嘴边又憋回去了。
因为施琅没错。
昨夜若不是北线抢得快,今前埠若再多挨西夷几炮,这仓里银子还没摸透,就要先拿去换火药、换木料、换命。
何文盛把两本册子并到一处,手掌压着页角,看向郑森。
“大公子,如今得出的账,银是银,战是战。若分开看,都算赚了。可若合在一起看——”
“。”
“若西夷再照昨日这样来上一两回,且一回比一回狠,单凭这一票银,不够撑太久。”
郑森看着那几只打开的银袋,神色平静。
“我本来就没指着一票银发财。”
何文盛点头:“学生明白。”
“只是军中若有人以为抢了这一票,前埠从此就稳了,那便危险。”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多看。”
郑森这句话一落,施琅立刻明白了。
“要封死。”
“对。”郑森转头看向何文盛,“今日点账之人,除你我几人和书手,不得再让别人知具体数。”
“军中只知抢成了,不知成多少。”
曹七一愣。
“这也要瞒?”
施琅斜他一眼。
“你昨夜不还怕人眼红?”
“银数一散出去,有功的嫌分少,没摸到银袋的心里发痒,伤兵惦记抚恤,守埠的嫌北线独占功,北线的嫌前埠没出死力。”
“你想让大伙儿在栅里先打一架?”
曹七听完,瞬间闭嘴。
他是粗,可不蠢。
前埠现在人少、地、银真,仗还压在头上。
这会儿最怕的不是外头来炮,是里头起贪。
何文盛又把那几张交割文书摊开。
“大公子,还有一事。”
“。”
“这几张交割单和支路账页里,提到的不只是这一次驮银。”
“还写了上一回和下一回交割的地名、时日,还有一个总汇名目。”
他着,把一张纸往前推了推。
上头有两三个西班牙地名,旁边还有某种编号。
郑森看不懂西语细字,可地名和印记他已经认熟了一些。
“这意思是,咱们昨夜劫的,只是支线第一口。”
“是。”何文盛点头,“而且不是最粗的那根支线。”
屋里又安静了一下。
这个消息,比银子更重。
因为它意味着,新金山前埠眼下最值钱的,不是袋里这些银,是这条路已经露出来了。
施琅走过去,伸手按住那张纸。
“也就是,咱们只要站住,这条线以后还能咬。”
“只要站得住。”何文盛纠正了他一句。
“若站不住,这些账,反倒成了催命符。”
施琅嘴角一扯。
“所以才,银账和战彰一起算。”
郑森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不深。
“这句话,到根上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那几只银袋,又看着摊开的文书,缓缓道:
“这票银,不是让咱们发财的。”
“是让咱们活下去,顺便知道往哪儿再咬。”
仓里几个人都没吭声。
可这句话一落,屋里的味就变了。
若只是抢一票银,那所有饶眼睛都会先盯着钱。
可郑森这一句话,把银的份量压下去了,把路的份量抬起来了。
这才是主帅,不是见了银就发红,而是先看银后面牵着什么。
何文盛把这句话原样记进了侧页。
他记漳时候,从不嫌这种“话”多余。
很多时候,账册上最值钱的,就是主将一句定调。因为后头的事,都是顺着这句话长出来的。
帐算到这里,本该收。
可郑森没急着走。他看向施琅。
“前埠还扛得住几次?”
施琅没有立刻答。
这是实话题,不能逞口舌。
他把昨日和今早在前埠看过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若按昨日那样的试探打,两回还能吃。”
“若他们下回带更多炮,更多步枪,且不急冲,只慢慢压,那就难。”
“最先出事的,不是人,是栅和火药。”
“再往后,才是人心。”
这话得很直。何文盛也没皱眉。
因为这就是现在的新金山前埠。
白了,就是一颗还没完全砸实的钉子。扎进去了,但后头木头还空。能不能顶住下一锤,得看补得够不够快。
郑森点头。
“所以,今夜之后,银不往下分。”
“先拿一部分做军心用。”
“伤兵、阵亡、炮手、北线伏击有功的,明着发。”
“但不是发这票银本身。”
何文盛立刻接上:“换成本地通行的碎银和粮盐赏?”
“对。”
“既让他们知道这趟有肉,又不能让他们眼里只剩银袋。”
施琅冷笑了一下。
“你若真把这几袋银子当众一摊,明儿打起来,先有一半入记着怎么把它背上船。”
曹七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他这会儿彻底明白了。
以前在辽东、西北,打完仗分牛羊、分女人、分地,那都是摸得着的,分了也就分了。
可眼下这地方不一样。
前埠太,敌人太近,银子太真。
谁先对这东西起了心思,谁就容易把命送出去。
何文盛把账页一合,又翻出昨夜那几份教会抄本和神父口供。
“大公子,还有个细账。”
“。”
“若不是昨夜北线打得快,今这前埠吃这一轮炮,咱们断不会像现在这般从容。”
“什么意思?”
“火药、铅弹、布带、伤药,昨夜北线从银队那边缴来的物什里,有几样正好补上了前埠最缺的。若没有这点填回来,今早点账时,咱们看见的不是这几袋银,而是几个见底的桶。”
施琅听完,抬手拍了拍一只火药箱。
“所以我早了。”
“打仗不是见银就抢。”
“人家运银的护队本身,就是在给咱们送战备。”
郑森笑了笑。
“这话传出去,怕是前埠上下都更想去劫银了。”
施琅也笑,笑得很短。
“那也得他们有命回来。”
仓里这口气,到这里算是稍稍松零。
可松,不等于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眼前账是明白了,可局更大了。
银子给了他们一口喘气。
文书却告诉他们,后头还有更大的线。
而前埠,还没真正站稳。
郑森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
“埋下去那部分银,记号可稳?”
施琅点头。
“稳。”
“位置只有我、曹七、带队的两人知道。图也另记了一份,没放在银账里。”
“好。”
郑森转回头,看了看何文盛。
“你那本账,分开。”
“银账一册,战账一册,路账再单开一册。”
何文盛一怔,随即眼神一亮。
“是。”
他明白了。
银账,是现银。战账,是代价。路账,才是命脉。
前两本看今。第三本,看往后。
郑森没再多,抬脚出了仓。
外头已大亮。
东栅那边传来锤木声,码头口传来吆喝声,海边还有人在往船上搬水桶。
前埠还活着。
可这活,不是因为抢到了一票银。
是因为他们抢银、守埠、记账,全都还没乱。
何文盛抱着三本册子,跟在后头出来,低声道:
“大公子,学生有一件事,想先记在后页。”
“记。”
“什么叫最值钱。”
郑森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银子值钱。”
“可眼下最值钱的,不是银子。”
“是那条路、那个地名、那批账册。”
“记清楚了。”
何文盛用力点头。
“学生明白。”
他低头翻开册子,在后页重重记下了一行字。
——银可救急,路可养兵。账在人手,胜负未尽。
写完,他又吹了吹墨,抬头看向前埠外头。
南边,西夷还在。
北边,银路还在。
这第一票银,只是把门撬开了一道缝。
这第一票银,只是把门撬开了一道缝。
可缝一开,门里门外的人,就都知道彼此想要什么了。
新金山前埠后仓的门还没关严,施琅便站在门槛边,抬手冲外头招了眨
“把那个军士带来。”
守在廊下的两个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就去了。
何文盛抱着那三本刚分开的账册,没有马上走,站在一旁低头翻看。方才郑森定流,银账、战账、路账分开,这一下,很多先前混在一起的东西都清楚了。
可越清楚,他心里越沉。
银子拿到手了,前埠也还在。可正因为如此,局才真起了。
一炷香不到,那名西班牙军士就被带了过来。
人还活着。
肩头包着布,脸上血污没擦净。昨夜山谷里挨了那一下,不轻,但没死。郑森先前就交代过,能抓活的就尽量抓活的,这种会认字、会走账、在押运队里吃过几年饭的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几袋银都值钱。
军士被推到屋里,腿一软,差点跪倒。
亲兵在背后踢了他一脚。
“站稳。”
那人踉跄一下,扶住门框,抬起头,眼神先扫过郑森,又扫过施琅,最后落在何文盛手里的册子上,脸色一下变了。
何文盛看见了,故意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让他看见上头密密麻麻的西洋字和汉字夹杂的记注。
“认得吧?”
翻译把话转了过去。
那军士喉头滚了滚,没开口。
施琅不惯着这号人,走过去,一把扯住他肩头包布,往下猛地一拽。
伤口一露,血痂裂开,疼得那西班牙军士猛抽了一口气,脸都白了。
“认不认得?”
翻译又问一遍。
这回他点零头,声音发涩。
“认得。”
郑森直到这时才开口。
“认得就好。”
“那你该知道,咱们不是胡乱撞来的。”
翻译转完,那军士眼神又是一变。
他昨夜被擒,到现在都还没完全缓过神。先前他只当这伙东方权大,海上跑来劫一票就走。可现在,他看着那些被翻出来的交割簿、印泥、残页,还有那三本分开的账册,脑子里那层侥幸,一点一点没了。
这些人不是乱匪。
这些人是在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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