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就在旁边站着,也没帮他圆场。
他知道周哨总不是坏,是憋。前头一路下来,立埠、侦路、抓俘、摆栅、挖壕,他都在。现在摸到了银路,偏偏不让他去抢,这口气很难顺。
可军中最忌这个。
你一口气不顺,就想乱抢差事,那前埠这点底子,还不够大家一人一口气吹散的。
郑森这时才开口。
“周哨总。”
“末将在。”
“你过来。”
周哨总立刻上前两步。
郑森看着他,没跟他绕。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按在前埠,是不信你?”
周哨总胸口起伏了一下,低声道:“末将不敢。”
“不敢,不等于不想。”郑森盯着他,“你心里怎么想,我看得出来。”
周哨总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头。
“末将……确实想去。”
“为什么?”
“抢银子是大功。”周哨总索性直了,“而且那是咱们摸出来的路。末将不服自己只能守墙。”
郑森点零头。
“你这话,倒还算实。”
“那我也跟你句实的。”
他抬手,指了指前埠东边那一排新立起来的木桩。
“北边那一票,若成了,是功。”
“前埠若不丢,是命。”
“你这个位置,看着不响,实则最要紧。人家来兵,第一眼看的是埠,不是山沟里那几匹骡子。”
周哨总抬起头。
郑森没等他再,又补了一句。
“你守得住东栅,功不比抢银。”
“你若真想出头,就把这里给我守成铁桶。”
周哨总听完,脸上那股别扭劲终于松了一点。
他抱拳一拱,这回是真心实意。
“末将明白了。”
“明白就去干活。”
“是!”
他一转身,叫上两个亲兵就往东栅去,步子比先前都快。
施琅看着他背影,哼了一声。
“这人火气大。”
“火气大没事。”郑森淡淡道,“别把火撒错地方就校”
施琅没接这话,继续挑人。
很快,第一批名单就出来了。
一共四十六人。
夜不收八个。
火铳兵十二个。
藤牌手八个。
短刀手十个。
剩下的是两个书手,一个通土话的混血,一个会辨西夷文字的俘虏辅助,还有四个专门负责扛回东西和牵驮马的辅兵。
人数不多。
但全是精挑过的。
郑森拿过名单看了一遍,没改。
“再加两匹驮马。”
施琅抬头:“怕抢到了带不回来?”
“嗯。”
郑森道:“不是怕多。是怕临时找不到。”
施琅点头,提笔补上。
就在这时,赵海那边的人来了。
一名哨兵快步过来,抱拳道:“赵将军请大公子过去一趟。”
“什么事?”
“林边暗哨已经布完。赵将军,请大公子亲自看一眼。”
郑森没迟疑,直接过去。
林边这一块,是前埠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海边有码头,栅外有拒马,水点也重新圈了,可林子那头最麻烦。山路、灌木、土坡、沟洼,一眼看不完。真有人伏着身子摸过来,白日里都未必看得清,别夜里。
赵海这回下了狠手。
不只是明哨。
还加了暗桩。
郑森到的时候,赵海正带着两名亲兵在草里蹲着。人站在十步开外,乍一看根本瞧不出来。
“这里一处。”
“那棵歪树后头一处。”
“再往外的那道浅沟里,也埋了一处。”
赵海一边,一边用手指。
郑森顺着看,越看越点头。
这些地方都阴。
能看到栅门,也能看到林边路。真有人来,先过这几双眼,再往前走。
“夜里怎么看?”
郑森问。
赵海道:“每处备一盏遮光风灯。平日不用。真有人影,先吹骨哨,再拉铜铃绳。东栅和码头都能听见。”
“人够吗?”
“暂时够。”
赵海顿了一下,又道:“可若西夷真成建制来,哨线还得往外推。”
郑森没推,也没不推。
他只是问:“土人进出的口子呢?”
赵海指了指偏南边那块空地。
“只留一个。”
“木桩和绳界都重新拉了。”
“谁来换货,只准在那里站着。敢乱走,就地拿下。”
“好。”
郑森应了一声。
这时,不远处又有一个兵快步跑来,手里还攥着个木牌。
“赵将军,土人那边刚走,留下的几个脚印,末将照着印下来了。”
赵海接过来看了眼,递给郑森。
“两个老人,一个年轻的。没多带人。”
郑森点头,随手递还回去。
“记着。”
“是。”
他往林外站了站,抬眼看向北边。
那边看不出什么。
就是一片山势,拐过去,就是曹七摸到的北矿路,再往深处,就是那条更的岔路。此刻那边还安静着,可郑森知道,再安静,也只是暂时。
刀已经放到案上了。
出不出,只看什么时候。
他们正往回走,施琅那边也带着人过来了。
四十多号人列成两排,全副披挂,不喧哗,不东张西望。光看站相,就知道这批人不是拿来充门面的。
施琅道:“请大公子过目。”
郑森看了一遍。
一个个脸都记在心里。
“规矩你了?”
施琅道:“了。”
“再一遍。”
施琅点头,转身看向那帮人。
“都听着。”
“这趟出去,不是打大阵,是割肉。”
“刀快,不许嘴快。”
“见到银,不许乱扑。”
“没听到军令,谁敢先放枪,回来我先剁他手。”
“若打成了,银和活口先走,人头不要。”
“若打不成,扭头就撤。谁敢逞一时硬气,把人拖死在山里,我就算把他尸首捡回来,也得再抽三十鞭。”
那帮人齐声应:“是!”
施琅完,看向郑森。
郑森走上前。
他没讲长话,只一条一条。
“第一,活着回来。”
“第二,路记清。”
“第三,银能少,活口不能少。”
“第四,你们不是去卖命,是去探西夷的骨头。”
“摸出来,后头才好砍。”
一帮兵听着,眼里全是火。
可那火不乱。
因为前头的规矩已经压下去了。
这时候再热,也得捂着。
就在这当口,码头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人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隔老远就喊。
“报——”
众人一齐回头。
来的是港镇线上的哨探。
人脏得不成样,腿上的绑带还渗着血,显然是一路没停。
郑森脸色一沉。
“。”
那哨探噗通跪下,喘了两口才开口。
“南边……南边有动静了!”
施琅立刻追问:“什么动静?”
“不是庄园民兵……也不是教会护卫了。”
“像是……像是更大港镇出来的人。”
“有成排的骑兵,有步枪队,还有车。咱们的人不敢贴太近,只看着他们往北收拢。”
郑森心里一动。
来得比预料快。
赵海已经先问上了:“多少?”
“看不实。可……可至少不是几十个。”
“旗号呢?”
“有西夷旗,还有教会十字旗。队伍不散,走得也稳,不像凑起来的乌合。”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脸色都变了。
周哨总刚赶过来,一听这句,手里的木锤都差点掉地上。
“这么快?”
何文盛也抱着册子跑来了,听了个尾巴,脸都白了。
“更大港镇的人……下来了?”
郑森没话。
他在脑子里把南北两边的局势硬拼到一起。
北边,银队的消息刚坐实。
南边,更正式的西夷援兵已经开始收拢。
两边不是撞巧。
而是局已经自己往前滚起来了。
你想不动,都不行了。
施琅先开口。
“北边的人,得照旧走。”
赵海点头:“若现在停,前头几全白费。”
周哨总咬牙道:“那前埠这边,得马上提起来。”
郑森终于开口。
“都别乱。”
他声音不大,可几句话把众人都按住了。
“北边照旧。”
“人已经点好,就不能因为南边来了影子就缩回去。”
“可前埠从现在起,夜防翻倍。”
他转头看向周哨总。
“东栅,今晚起两班改三班。每班多加一伍火铳手。”
“得令!”
又看赵海。
“林边暗哨再往外推一层。”
“不要多,推到能提前半个时辰听见动静就够。”
“是。”
“施将军。”
“末将在。”
“北线的人,今夜就走。”
“末将明白。”
“还樱”郑森顿了一下,看向那名港镇线哨探,“你回去歇一刻,再画出他们集结的地方和路。”
“能走多远,走多远。若真盯不住,就别贴死。”
“是……”
那哨探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差点软下去。
何文盛已经在旁边翻开册子,把“南边有成建制援兵集结”这行字记了进去,手都快了几分。
他边写边觉得头皮发麻。
前一刻,还在议北边该怎么抢银队。
后一刻,南边就来兵了。
这不是巧,是刀刚出鞘,血味就传开了。
郑森抬眼,看着北边那队已经集结好的精锐。
又看了看南边奔来的哨探。
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句。
“好。”
“都赶到一块了。”
施琅问:“你是……?”
郑森看着前埠外渐渐起的暮色,声音很平。
“我是,咱们这趟东渡,到今才算真走进西夷的肚子里。”
没有人接话。
因为谁都知道,这话没错。
前头立埠、抓俘、摸路、换货,那都算试探。
从这一刻开始,不是了。
北边若抢了银,西夷就知道大明不是抢个码头就算完。
南边若压上来,前埠就要见真火。
刀出了鞘。
不见血,收不回去。
郑森看了一圈,最后定下。
“施将军,带人去准备。”
“赵海,半个时辰后带我巡一遍南边栅外。”
“周哨总,把你手下那帮心浮的,全给我按住。谁敢在这时候乱嚷银子,军棍。”
“何文盛,今夜不许睡。账和消息分两册,给我理顺。”
众人齐齐抱拳。
“是!”
一时间,前埠又动了起来。
北边要出的人开始回去收拾短铳、火药、绳索和干粮。
东栅那边把新立的拒马又往外推了一截。
林边暗哨一层层散出去。
码头边的炮手开始把炮口重新往南偏。
谁都明白。
这一晚,不会安生。
郑森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海风吹过来,带着潮气,也带着木头和火药混在一起的味。
新金山前埠还只是个埠。
可从今起,它已经不再是个躲风的地方。
而是块真刀真枪要守的肉。
北边,去抢银。
南边,来兵。
两头一起绷。
这就是局。
郑森忽然笑了下,很淡。
“校”
“来得越快,越明咱们咬着地方了。”
施琅在一旁没笑,只是把刀往腰间一按。
“那就看谁先见血。”
郑森抬头看了一眼。
色正往下沉。
他没再话,只在心里把两件事又压了一遍。
北边那口肉,要快。
南边这道门,要死死顶住。
接下来,才是真正拼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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