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施琅听懂了,赵海听懂了,前埠里那些当兵的,也都慢慢听懂了。所以这一夜,新金山前埠睡得并不沉。
东栅那边一直敲到后半夜才停,几处新埋下去的木桩还带着湿土味。码头边的火把整夜没灭,值夜兵轮了三拨,铜铃也试了两回,生怕真到了用的时候响不起来。
刚亮,海边的雾还没散干净,栅外那块专门划出来给土人换货的空地上,就先来了人。
不是一群,就三个。
前头是那个瘦高的土人青年,后头跟着两个年纪更大的,一个背着兽皮袋,一个提着几只剥了毛的山鸡。三人站在绳界外头,不再像头一回那样远远躲着,脚却也没敢再往前迈一步。
值哨的兵先看到了,立刻把人拦住。
“站住!”
那土人青年听不懂,可他听得出来这嗓门不是好事,当即停下,双手张开,示意自己没拿兵器。那两名年长土人也慢慢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哨兵不敢大意。
现在前埠上下都绷着弦,昨才刚定下规矩,土人换货只能在外头,不许靠近栅,不许多看仓区和炮位。谁要是犯了,挨的可不是骂,是军棍!
“去报赵将军。”
“再叫两个火铳手过来。”
哨兵低声吩咐。
不一会儿,赵海就来了。
他昨夜在林边布暗哨,亮才眯了一刻钟,脸上还挂着疲色。可人一到,眼神立刻就清了。他站在栅后头,先不出去,只看着那土人青年。
“又是他。”
旁边亲兵点头:“是。后头还跟了两个,没带长矛,也没带弓。”
赵海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些土人不是来磕头的。他们前阵子愿意拿兔子、玉米、山鸡来试探,一半是看,一半是赌。谁强,谁能让他们活,他们就往谁那边靠一点。可“靠一点”和“站定了”,那是两回事!
眼下他们第二次来,不会只是为了多换点盐。
赵海想了一下,吩咐道:“开半扇栅门,人不许进,把他们带到绳界边话。”
“是。”
栅门咯吱一响,只开了够两人并肩出入的一道缝。
赵海带着四个兵出去,两个火铳手跟在后头,火绳没点,枪却睹很正。另两个人,一个拿藤牌,一个腰里挂刀,专盯那两个年长土人。
那土人青年一见赵海出来,眼神明显变了变。
他是认得赵海的。之前好几次站在绳界边上发货、盯梢、看饶,都是这位赵将军。他听不懂汉话,但看得出谁能做主,谁不能。
赵海走到绳界里头一步,没再往前。土人青年也不敢乱动。两边隔着几步地,谁都没越界。
“他能听懂多少?”赵海偏头问身边那个会几句土话的混血翻译。
那人压低声道:“回将军,能听一点。慢着,连比划带蒙,他大概懂七成。”
“够了。”
赵海看着那土人青年,抬手一指地上的山鸡和兽皮袋。
“换货?”
混血翻译磕磕绊绊把话送过去。
土人青年先点头,又摇头。
赵海眉头一动:“不是来换货?”
土人青年这回急了,连连摆手,随后用手比了个走路的动作,又弯下腰,像在牵什么牲口,嘴里发出几声细碎的叮当,像是在学骡铃。
赵海心里一跳。
他没立刻露出来,只是蹲下,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北边?”
土人青年盯着那条线,马上蹲下来,在旁边又划了一条更细的线,岔开一点,接着用指头点零。然后他抬头看赵海,眼神发紧。
“他在什么?”赵海问。
混血翻译自己也懵,只能一边看一边猜:“像是……像是路有岔?”
赵海没应声。
他盯着那条土人青年新划出来的线,心里开始动了。
银路。
曹七昨夜摸到的宿点。
还有那条“北矿路”!
如果这子的真是路,那他今就不是来换鸡的,是来送钱的!
赵海站起身,回头吩咐:“去请大公子。”
亲兵转身就跑。
赵海没让土人青年久等,又重新蹲下,自己拿树枝在地上画出宿点的位置,再往前带了一截。
土人青年立刻看懂了。
他伸手,在宿点更北边一点,划出一道更偏的路,随后画了几个圈,嘴里又“叮当、叮当”几声。画完,他还伸出三根手指,随后又迅速收回一根,只剩两根。
赵海脑子转得飞快。
两根手指。
是两日?
还是两队?
还是两三十人?
他不敢乱猜。
土人青年见他没反应,急得抓耳挠腮,最后索性把自己身后的兽皮袋扔到地上,从里头抓出几块石子,一颗颗摆在土线边上。
先摆了四颗,又摆了三颗,最后又摆了两颗。接着,他伸手比出牵绳的动作,再指石子。
“骡子?”赵海低声。
混血翻译听不懂“骡子”怎么,只能指着自己胯下做骑马状,再用手学驮东西。那土人青年顿时大力点头。
赵海心里一下就明白了大半。
这不是大队,这是队!
比曹七看见的那支更!
他还没来得及再问,身后脚步声已经到了。
郑森来了,施琅也来了,何文盛甚至来得更快,怀里还夹着昨夜那张图。
郑森看了眼地上的线和石子,又看了那土人青年一眼,没急着开口,只是问赵海:“怎么回事?”
赵海压低声音,把刚才的动作一五一十了一遍。
施琅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着那土人青年。
“他是主动来报的?”
“是。”
“没先讨价?”
“没。”赵海道,“一开始带着山鸡和兽皮,像是怕咱们不搭理他。”
这话一出,几人都明白了。
他不是单纯来投诚。
他是来试探自己的价码。
既然是试探,那就能谈!
郑森这才上前一步,也不高高在上,直接蹲下了。
这一蹲,把那土人青年都看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穿得更好、身边人更多、别人都看他脸色的东方首领,会自己蹲下来。
郑森拿过树枝,在土上把宿点重新点了一遍,然后慢慢往北拉。
“这里。”
他指了指宿点,再指青年刚画的那条岔线。
“这里。”
接着,他伸出一只手,摊开,意思很明白。
你继续。
土人青年眼睛亮了一下,也蹲下,手指很快在土上补画。
先是画了一条细线,然后在细线边上点了两个点,又画了一个圈,再伸出两根手指,随后又用手掌比了个不大的圆。
何文盛在旁边看得直皱眉:“这什么意思……”
施琅冷冷道:“少插嘴。看。”
土人青年画完,又做出拉绳、赶牲口的动作,接着把手放在腰间,好像抱着什么很重的东西,脸上还刻意做出费力样。
郑森盯着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不是大队,是支骡队。”
施琅接上:“而且路偏,不走大宿点。”
赵海点头:“像是先行的税队,或者试路、送样、探路的人。”
何文盛听得心头发热。
这正是他们昨夜在棚里争来争去的那个口子。
大队不好吃。
可若真有一支更、更偏的队,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局!
郑森却还是没表态。
他只看着那土人青年,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告诉我们?”
这话,那青年当然听不懂。
可郑森问的不是字,是眼。
人心里想什么,话不通,眼神也会先漏一点。
混血翻译结结巴巴地把意思比划过去。土人青年先是一愣,然后回头指了指更北边的林子,又指了指自己胸口,再做了个被鞭子抽的动作。接着,他又用手往西边比划了一下,嘴里吐出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情绪明显上来了。最后,他猛地把手往郑森这边一指,摊开掌心。
这下不用翻译,谁都看明白了。
他恨西夷。
他想借明饶刀。
而且他觉得,现在大明这把刀,更锋!
施琅哼了一声:“倒是个会看风向的。”
赵海低声道:“也正常。西夷抽他们税、拉他们服役、拿教士压他们。他们嘴上不敢吭,心里未必真服。”
郑森淡淡道:“心里不服,不等于就会替咱卖命。”
这才是最要紧的一句。
土人不是自己人,至少现在不是。
今他能来送消息,是因为他觉得明人可能赢。明若西夷带着兵压过来,这子要不要改口,还两!
所以这消息能用。
但不能全信。
郑森冲何文盛招手:“图。”
何文盛赶紧把图铺在一块木板上。
郑森指着昨夜曹七报回的宿点位置:“你把他刚画的,再给我画上去。”
“是。”
何文盛照着土上的痕迹,心在图边加了一条细线。线不长,偏北,比原先推的那条更窄,也更绕。
土人青年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
“问他。”郑森道,“几时。”
混血翻译又开始比划。
这回土人青年反应很快,先指,再指自己脑门,做了个太阳从这边到那边的动作。然后又伸出一只手,摊开,再收起两根,只剩三根。最后又指了指前头的山口。
何文盛有点懵:“这是三日?”
赵海摇头:“不像。”
施琅道:“也可能是三十人以下。”
土人青年见他们又没懂,急得脸都红了。他一把抓起地上石子,摆成一串,然后自己拿手一个一个拨过去,嘴里还低声数似地念。数到中间,他停一下,指了指日头。数完,又指那条路。
这一下,郑森懂了。
“不是三日。”
“是第三拨。”
几人同时看向他。
郑森看着那土人青年,缓缓道:“他是,这不是都走的路,是队伍走到第三拨里头,才会有一支从这路拐。”
施琅眯了眯眼:“若是这样,那这条路更值钱。”
赵海道:“因为西夷自己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对。
正路跑大队,偏路跑队。
这明西夷自己也在分流。大路给人看,偏路运更要紧,或者更隐秘的东西。
这消息,份量一下又重了!
喜欢我,崇祯,开局清算东林党请大家收藏:(m.6xxs.com)我,崇祯,开局清算东林党龙虾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