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紧咬着牙，将车头重新对准了通往西南的官道。车厢内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霸道气息，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刀片。
他悄悄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大师伯依旧闭目靠在后座，但那张脸庞，却仿佛镀上了一层冷硬的青铜光泽。连山心中一紧，默默运起逆生三重的气息，却发现往日里还算顺畅的炁，此刻竟有些滞涩。他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方的车厢，似乎已经容不下大师伯的存在，周围的“规矩”，正在被他无意识地改写。
“师兄……”瑶月的传音入密带着一丝不易察服的颤抖，“大师伯他……让我觉得有些害怕。三一门的逆生之道，是‘离形去知，同于大通’，讲求的是融入。可大师伯现在的感觉，像是要把这地都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
连山心中何尝不是翻江倒海。他忧虑的更深一层：这条路，已然偏离了师尊左若童所传的玄门正宗。这究竟是福是祸？
车子一路向西南疾驰，张豪没有再开口，两个辈也默契地噤声。他们刻意避开了人烟稠密的城镇，选择的都是些地图上都未必标注的崎岖路。
行至一处群山环抱的谷地，车速慢了下来。前方出现了一个村落，炊烟袅袅。连山却将车停在了村口百米之外。
“大师伯，这里是‘石牛村’，村中多是修炼‘磐石功’的土属性异人……”
话未完，村口那块充当界碑的巨大青石旁，一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已带着全村老少，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他们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深深地抵在面前的黄土地上，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瑶月看得心头一紧。这不是畏惧，这是最原始的、对神只的朝拜。
张豪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步履很稳，脚下的尘土没有扬起分毫。随着他的靠近，跪伏的村民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为首的老者更是将整个身体都匍匐下去，用嘶哑的声音高喊：
“石牛村第九代村长石满仓，携全村一百零七名异人，恭迎胜力仙人法驾！”
“胜力仙人”四个字，如重锤砸在连山和瑶月的心口。传，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张豪走到老者面前，声音平淡：“起身。”
石满仓却不敢动，颤声道：“仙缺面，我等凡夫俗子，岂敢平视颜！”
张豪没有再劝，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埋在尘土里的脸，忽然开口：“你们的‘磐石功’，练到了死胡同。只知一味求‘硬’，却不知‘土’之德在于‘生’与‘载’。‘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你们的功法，失了‘德’，只剩下‘势’，所以代代都卡在瓶颈，且寿元不长。”
石满仓身体剧震，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骇然：“仙人……您……您怎会知晓我村中秘辛？”
“我不仅知道，还能看到。”张豪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一缕暗金色罡气流转，“你体内炁息淤积于脾脏，状如顽石，看似坚固，实则已断绝了生机。再有三年，这块‘顽石’便会彻底硬化，届时大罗神仙也难救。”
石满仓脸上血色尽褪。
“回去，将你们功法总纲第一句‘意守丹田，炁沉如山’，改成‘意行四肢，炁走如龙’。山是死的，龙是活的。让炁在体内‘活’起来，方能承载万物，生生不息。”
完，张豪转身向轿车走去。
石满仓愣在原地，反复念叨着“意行四肢，炁走如龙”。忽然，他福至心灵，体内那凝滞了数十年的炁，竟真的有了松动的迹象！
“噗通！”石满仓重重地对着张豪的背影，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与土地碰撞，鲜血浸湿了尘土。“仙人再造之恩，石牛村没齿难忘！”
身后，磕头声汇成一片。
车上，瑶月看着窗外，心中忽然明白了。大师伯在他们眼中，或许不是仙人，而是一根能撑起华夏异人界这片的定海神针。
接下来的路途，他们仿佛行驶在一条无形的朝圣之路上。有深山采药的异人遥遥长跪，也有门派弟子提前等在路边，献上山货，不敢靠近。
行至川陕交界的一处隘口，一队身穿黑色制服的异人拦住了去路，制服上绣着“哪都通”的标识。
为首的是一个国字脸中年人，廖忠，西南大区负责人。他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张豪，眼神先是剧变，随即化作了深深的敬畏。他没有立刻跪下，而是迅速对身后队员做了个手势，让他们保持警戒，自己则上前一步，右手抚胸，深深鞠躬：
“哪都通西南大区负责人廖忠，参见前辈。不知前辈法驾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这番应对，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敬意，又守住了官方的体面。
张豪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何事？”
廖忠沉声道：“回禀前辈，我等在此设卡，是为追查一伙代号‘残烛’的境外异人。根据情报，他们由英国‘橡木之誓’的后裔亚瑟·布莱克伍德之孙带队，纠集了数名德国‘符文战纪’的残党，目标直指唐门。我们担心，他们是为了夺取或毁掉‘丹噬’。”
张豪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这些名字不过是些被时代遗忘的尘埃。
他只是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隘口的风都停滞了一瞬：“约束好他们。勿扰华夏安宁。”
完，他便转身，准备上车。
“是！”廖忠再次躬身，直到黑色的轿车消失在山路尽头，他才直起身，额角已满是冷汗。
他立刻拿出加密通讯器，接通了北京总部：“报告总部，目标‘胜力仙人’已确认出现，正前往唐门方向。西南大区即刻启动‘S-001’号应急预案。重复，启动‘S-001’号预案！”
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问：“廖局，S-001……那不是应对灾级异能事件的最高预案吗？那位前辈他……”
廖忠擦了把冷汗，心有余悸地道：“他本身，就是行走的‘灾’！刚才他看我那一眼，我感觉自己的炁都被冻结了！立刻传我命令，所有外勤人员，给我盯死那帮欧洲佬！仙人开了金口，要是让他们在唐门的地界上闹出一点动静，我们所有人都得去跳岷江！”
……
夜里，车子停在了一处废弃的道观。篝火升起。
连山和瑶月正在整理行囊，张豪则独自坐在火堆旁，闭目调息。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丹噬的气息，竟让他体内刚刚开始运转的《霸体真章》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共鸣。就好像，一块烧红的铁，渴望着一瓢最烈的冷水来淬炼。
“大师伯，”瑶月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您白指点石牛村的功法……似乎与我三一门的‘逆生’之道，截然不同。”
张豪睁开眼，火光映照着他古铜色的脸庞：“三一门的逆生，是‘炼神还虚’，求的是与地同尘，是为‘无我’。”
他伸出泛着金属光泽的右手，在火光前摊开。“而我走的这条路，名为‘霸体’，是‘以身证道’。不假外求，只向内寻，将这血肉之躯，锤炼成一方独立于地之外的宇宙。是为‘唯我’。”
连山听得心神摇曳，忍不住道：“唯我？这……岂不是与玄门正宗背道而驰？”
“道？”张豪嘴角勾起一抹难言的弧度，“谁只有一个道？霸王项羽，以力证道，虽死不悔。他的道，便是这地也要为之低眉。你们只需记住，路有万千，能走到尽头的，便是正道。”
一番话，彻底颠覆了两个辈数十年来的认知。
张豪不再多言，他站起身，望向西南方向。那股丹噬的炁息，越来越清晰了。他甚至能感知到，在川渝交界的那片崇山峻岭之中，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整片区域笼罩。
唐门的山门结界。
“走吧。”张豪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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