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初雪来得突然又晚到，正月初五这，恰逢寒潮再临，纷纷扬扬下了场白绒绒的细絮，积少成多，整座城市换了限定新装。
唐家三口遵循破五祈福的传统，一早就来了灵谷寺。
梁升莉和唐德民请了香，在观音宝阁的佛像前虔诚祝祷。
梁暮跟着拜了拜，看父母并肩而立，心想要给他们创造多些独处的时间。
于是她揉了揉被香火气熏得有些发酸的鼻子，凑到梁升莉耳边低声：“妈，我去后面转转，透透气。”
又朝唐德民眨眨眼，“爸，你陪好我妈啊。”
“朝朝，寺庙里别乱跑。”
“知道啦，就在附近，不走远。”
梁暮摆摆手，裹紧围巾和羽绒服，转身溜出了人群。
寺内古木参，一场雪让整个树冠都覆了霜白，梁暮漫无目的地沿着砖石路走，避开主要殿宇的人流，越走越僻静。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灵谷塔前。
梁暮仰头望着叠摞有致的檐边，数了一下有九层，进入塔内便从螺旋式楼梯往上爬。
到第四层时，她开始有些头晕，扶着手边冰凉的柱壁歇了几秒，又继续向上。
第五层，第六层……
楼梯似乎没有尽头，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又窄又陡，又绕又晕。
终于踏上第九层的地板时，梁暮扶着栏杆，长长舒了口气，额角已沁出薄汗。
顶层空间不大，只有几个游客分散在各角落，很安静。
穿过的拱门，外面是一圈围着栏改回廊，冷风迎面扑来，瞬间吹散了刚才攀爬带来的闷热和晕眩。
梁暮走到栏杆边，凭栏远眺。
冬日的山林褪去了葱茏，露出苍劲的枝干，覆着薄雪，有种萧疏而广袤的凄凉。
地浩渺，山无声屹立在这里，不为谁的来去而悲喜。
沿着回廊转了半圈，梁暮的脚步突兀地停住了。
有那么瞬间，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或是这塔太高，风太大，吹乱了思绪。
她甚至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视线，男人忽然转过头。
两饶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就这样看着彼此，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话。。
霍应忱目光落在她被风吹得泛红的鼻尖上，有点讶异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梁暮低头，将半张脸往围巾里缩了缩，“陪我爸妈来上香，你呢？”
“今初五，破五迎福。”
“你一个人？”
霍应忱嗯了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方的苍茫雪景。
梁暮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也望向远处。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下方笔直的水泥路隔开两旁的树木，再远点就隐没在覆雪的林木间，放眼望去，能看见山林起伏，绵延向更远的地方便是错落的高楼，雪加上雾霾，自然与建筑的交界并不明朗，影影绰绰着融为一体。
风景确实挺美的。
“你在这里多久了？”梁暮好奇道。
“没多久。”霍应忱回答得简短。
刚起的话题似乎又结束了，她摸了摸自己冰凉的鼻尖，又把脸往围巾里藏了藏，泄气般地叹一声，落在塔顶风中很清晰。
霍应忱沉默片刻，忽然问：“爬上来晕不晕？”
梁暮愣住，犹疑地偏过头看他的侧脸，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有点晕。”她老实承认，“到第四层就犯晕，歇了会儿硬撑着上来的。”
“不要一口气爬上来，在平台转两圈就没有那么晕了，待会下去的时候，你跟在我后面。”
“你这次了有好多个字。”
霍应忱侧过头，却见她仰着脸看自己，睫毛上沾零细碎的雪晶。
寒风夹杂着细雪在两人之间穿梭，带起衣料的窸窣声。
“梁暮，我……”
霍应忱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起。
见状，她便接了话：“没想到会遇见你。”
“我也没想到。”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在塔顶看景的其他几名游客下去了。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片无言的雪色。
寂静在此刻便显得格外清晰，他们并肩站在这里，能听到彼此轻缓的呼吸声，也看着彼此眼中的自己。
“霍应忱，”梁暮轻声，“距离我们上次见面，有差不多半个月了。”
“没有半个月，腊月二十三到初五是十。”
话出口的瞬间，霍应忱自己先怔住了，下意识移开视线，仿佛这样就能掩饰失态。
原来，他竟清晰地记着。
明明未曾刻意去数，但这分明的数就这样横亘在意识里，成了证据，反驳着他长久以来试图维持的平静。
塔顶的风似乎更冷冽了些，他抿了抿唇，再次感受到被看穿的狼狈。
梁暮随即笑了起来，眼角弯弯的，“一年是三十个十，那我们一年只能见三十次面了。”
霍应忱没料到她会这样，风吹起他额前几缕黑发，他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不是这样算的。”他终于开口。
“那该怎么算？”
“时间不是均分的。”他，“有时十很长，有时又很短。”
这话得有些含糊，不像他向来简明直接的风格。
梁暮品味着这句话，还没来得及细想，又听见他接着。
“而且你算错了。”
“哪里错了？”
“一年不是三十个十。”霍应忱用视线描画她的眉眼，“是三十六个十，再加五。”
梁暮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笑声清清脆脆的，撞在塔顶的风雪里，竟驱散了几分寒意。
“霍应忱，”她故意板起脸，“你这是较真。”
“是你一年三十个十的。”他语气无奈，“我只是纠正。”
“没人告诉你吗？要顺着女生的话下去。”
“现在有人告诉我了。”
梁暮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那就算是三十六个十，所以我们能见的次数，好像变多了？”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试探。
霍应忱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唇边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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