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北京，风裹着碎雪，刮过胡同里光秃秃的树梢。蒋淑梅家的阳台窗开着一道缝，冷风像刀子似的钻进去，卷起她散落在肩头的花白头发。
她踩在阳台边缘的水泥墩上，单薄的睡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是十几米的高空，远处的霓虹在夜色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抑郁症像一张浸了水的网，把她困在里面整整17年——妹妹蒋淑芬的意外离世是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儿子蒋旭辉远在济南，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蒋轩逸的生意越来越忙，常常深夜才归，两人之间的话，少得可怜。
“淑芬啊……姐来陪你了……”她喃喃着，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枯瘦的手指攥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她和蒋淑芬，两人在湛江的海边笑得眉眼弯弯。
就在这时，两道透明的影子倏地撞在阳台的玻璃上，惊得蒋淑梅浑身一颤。
是蒋淑芬和于溪。
她们还维持着在云端石阶上坐着的姿态，此刻却手足无措地悬在半空中，看着咫尺之遥的蒋淑梅。从堂跌回现实的眩晕感还没褪去，蒋淑芬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姐！你下来！快下来！”
她伸出手，想拽住蒋淑梅的衣角，指尖却径直穿过了那片单薄的布料。
透明的，碰不到。
于溪也急了，年轻的脸庞涨得通红，她跟着喊：“阿姨！别这样！你的家人还在等你！”她想起人间的姐姐于雪，想起那个在哈尔滨林场里守着她坟头的身影，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蒋淑梅听不见。
她的耳朵里灌满了风的呼啸，灌满了抑郁症带来的嗡嗡耳鸣，那些绝望的念头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一牵她闭上眼，身体往前倾了倾。
“姐——！”蒋淑芬尖叫出声，眼泪瞬间涌出来，她疯了似的扑过去，一遍又一遍地抓着蒋淑梅的胳膊，可每次都只能穿过冰冷的空气，“我是淑芬啊！你看看我！你忘了我们时候在湛江海边捡贝壳吗？你忘了你要看着旭辉成家立业吗？”
于溪看着崩溃的蒋淑芬，看着摇摇欲坠的蒋淑梅，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记得，在云端听风过，有些执念深重的灵魂，能钻进饶梦里。
蒋轩逸就在隔壁卧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于溪就猛地转身，透明的身影像一阵风似的飘进卧室。蒋轩逸睡得很沉，眉头紧锁，梦里全是生意上的烦心事，还有妻子日渐沉默的脸庞。
于溪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他的梦境大喊：“蒋先生！快醒醒！蒋淑梅在阳台！她要跳下去！”
一遍，两遍，三遍……
她的声音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蒋轩逸的梦境边缘。
蒋轩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喃喃着什么。
“快！再晚就来不及了！”于溪急得眼眶发红，她想起自己猝然离世时，姐姐于雪的哭声，想起那些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她在等你！她舍不得这个家！”
终于，蒋轩逸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睡衣，梦里的呼喊声还在耳边回响。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弹起来，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就往客厅冲。
“淑梅！”
一声嘶吼划破凌晨的寂静。
蒋淑梅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丈夫的声音，熟悉得刻进骨子里。她缓缓转过头，看见蒋轩逸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满脸的惊恐和绝望。
“淑梅！你干什么！”蒋轩逸平阳台边，不顾一切地伸手，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腕。那手腕瘦得硌人，他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你吓死我了……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旭辉怎么办？”
蒋淑梅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丈夫鬓角的白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那些盘踞在心头的绝望，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悬在半空中的蒋淑芬，终于松了口气，腿一软，跌坐在透明的空气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于溪站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依旧穿过了空气，可两个灵魂，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同一种名为“庆幸”的暖意。
风还在刮，碎雪落在阳台的栏杆上，积起薄薄一层。蒋轩逸抱着瘫软的蒋淑梅，一遍遍地着“对不起”，他太忙，他忽略了她的难过。
蒋淑梅靠在他怀里，终于哭出了声，像个迷路的孩子。
蒋淑芬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转过头，对上于溪的目光。两个来自堂的灵魂，悬在凌晨的风里，忽然笑了，眼里却都闪着泪光。
“还好，赶上了。”于溪轻声。
蒋淑芬用力点头，看向远方泛白的际。
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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