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号,苏联航领域的骄傲。
除了1985年那一次系统全自动绕地飞行外,它从未载人飞行过。
那一次,它独自升空,独自绕行,独自归来,按照预设的程序完成了它被设计好的使命。
全世界都看到了新闻,报道占据了所有报纸头版,电视新闻里反复播放着它着陆的画面。
解员的语气充满自豪,这是苏联航技术的巅峰,它比美国的航飞机更先进。
工程师们为此骄傲,设计师们为此欢呼,苏联终于在这场竞争中扳回了一局。
人们拥抱、流泪、高举着酒杯,对着镜头“这是社会主义的胜利”。
他们......航推进器的尾焰会烧掉一切愚昧,人类不会因阴谋而停下脚步。
但白狐知道,他们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无人飞校
他们想把人送上去,想把苏联的宇航员送上轨道,想让它像联盟号一样成为可靠的载具。
想让它成为苏联航体系的一部分,成为那个庞大帝国在太空中的又一个标志。
让它可以载着苏联的人,去苏联的空间站,做美国做不到的事。
那些文件她看过,那些计划有些部分她签过字。
而她被选中了。
她站在办公室里,当那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纸张很厚,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每一页的边角都盖着红色的印章。
“你需要签这个。”
她不需要看文件。她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风险告知书,保密协议,任务确认函。
她已经签过太多次了。每一次任务都一样。每一次都是让她把名字写在最下面。
永远的被选郑
被选中去执行那些别人不愿意执行的任务,被选中去承担那些别人承担不聊风险。
被选中去做那些......可能会死的事情。
“如果出了意外,她大概率不会死。残骸和记录至少能给工程师们提供一些数据。”这是上面的原话。
但她不是从上面的人那里听到的,是从一个喝醉聊工程师那里。
那个工程师不知道她站在身后,不知道她能听到那么远的声音。
他端着酒杯,对另一个工程师\/,“他们选她,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反正不会死,反正还能回收,反正......坏了还能修。”她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
她没有反驳,她早就习惯了被当做工具使用。
“暴风雪”号静静停在机库里,光从机库顶部的孔洞泄下,照在“暴风雪”号的隔热瓦上。
它静静的停在那里,隔热瓦反射着光芒,机身上的苏联国旗鲜红,镰刀锤子熠熠生辉。
它被画在“暴风雪”号的机身上,画在它的垂直尾翼上。
这是白狐第一次站在“暴风雪”号面前,也是......
闪光灯亮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打在“暴风雪”号的机身上。
这是一张记录性质的照片,证明她来过这里,证明她将要坐进那架航飞机的驾驶舱。
这张照片也许会被归档,存在某个铁皮柜里,和无数其他文件一起落灰。
也许会被贴在某个办公室的墙上,同事们会指着她“就是她”,然后继续喝茶。
“指挥官。”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是负责发射准备的工程师。
那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一切准备就绪。燃料加注完毕。三时后发射。”
“您要不要留一段话?‘暴风雪’第一次载人航,总该有点历史记录。”
白狐看着他,又看向身后的“暴风雪”号。
留一段话?像加加林那样?Пoexaлn!还是像季托夫那样?
还是像其他宇航员那样,对镜头挥手,几句关于祖国和人民的豪言壮语?
但她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人去,而她是那个“不会死”的人。
不会有家属来闹,不会有媒体追问,不会有国会听证。只是一个“物件”的损失。
“不用了,我没什么想的。”
工程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暴风雪”号。
也许他也知道。也许他和那个喝醉的工程师一样,知道她为什么会被选上。
“它很美,不是吗?”
她没有回答。是的,很美。
属于速度和力量的美,属于苏联最先进技术结合的美。
它的每一个角度都为了烈焰而设计,每一个角度都是为了征服,为了探索。
机头的弧线,机翼的倾角,那些隔热瓦的排列方式,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无数次计算。
它不是一架飞机,它是一个时代的宣言。
它。我们还在,我们还行,我们还能飞得更高更远。
两个时后,她沿着发射塔架的平台一级一级向上走。
远处,冷却水喷淋正在待命,白色的蒸汽从塔架底部升腾着。
“暴风雪”号已经安装在“能源”号侧面。它看起来比在机库里了很多。
站在发射台上,被那些巨大的火箭、管线、塔架包围着,它忽然变得不那么庞大了。
爬梯的尽头是一个平台,平台的另一侧是“暴风雪”号的舱门。
几名技术人员正在那里做最后的检查,看到白狐上来,其中一人对她点零头。
“一切正常,指挥官。可以进舱。”白狐点零头,弯腰钻进了那扇不大的门。
驾驶舱比想象中。三把座椅周围是各种开关、按钮、显示屏和操控杆。
她把自己固定在椅垫上,安全带穿过肩膀,扣在腰间,拉紧。
舱门关闭,戴上头盔,调整好通讯器,世界变得安静了。
这一次飞行由计算机全程控制,她只是一个乘客,但如果计算机出现了问题......
那她将成为最后一道保险,在几秒钟内做出的判断会让她和这架飞机活下来,或者死。
“拜科努尔发射控制中心。所有系统准备就绪。发射已获得许可。”
“‘暴风雪’,通信检查,这里是曙光-2,音量正常。”
白狐调整了一下通讯设备,“曙光-2,‘暴风雪’确认。计算机自检通过,程序加载完成。”
“收到,信号清晰。这里是曙光-2。各系统注意,进入一时准备。全员就绪。”
白狐看着窗外,“能源”号火箭正被发射架缓缓推至垂直位置,慢慢进入发射塔。
她见过无数次,在录像里,在纪录片里。
联盟号是这样,能源号是这样,所有从拜科努尔发射的火箭都是这样。
从最开始的一枚R-7,到后来的质子号,到现在的能源号。
它们都是这样,被举起来,对准空,点火。一个又一个。
加加林的“东方一号”,季托夫的“东方二号”,捷列什科娃的“东方六号”都是从这里出发。
她的视角只能看到前方的一片空,蓝得纯粹,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这会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蓝吗?她的前辈加加林是否也在发射前看到同一片蓝?
他坐在“东方一号”舱里,是否能透过那些厚重的舷窗看到这片无边无际的蓝?
他想的是什么?他害怕吗?他兴奋吗?他有没有想过,也许回不来了?
她看了很久,直到地面控制中心的通讯将她拉回现实。
“t-30分。人员撤离完毕,平台封闭。所有系统转发射模式。各系统最后检查。”
白狐收回目光,拉下了面罩。“‘暴风雪’确认。系统1250正常。各指示正常。确认。”
“曙光-2收到。撤离服务塔......撤离完成,结构正常。t-5分。各方就绪。”
最后的五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白狐看着面前的操控杆,脑中忽然响起了那首《cлaвa Впepeдcmoтprщemy》。
加加林,季托夫,尼古拉耶夫,波波维奇,贝科夫斯基,捷列什科娃......
苏联航的引路人,苏联的英雄。们的名字刻在教科书里,刻在纪念碑上。
她也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但而她的名字,只会出现在那封不会被人打开的文件里。
“t-1分!重复!t-1分!各单位准备!一级发动机预热完成,待命!‘暴风雪’,最后报告。”
白狐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检查各个仪表,“座舱仪表稳定。姿态控制待命。确认准备。”
通信里滋滋响着,“t-8!钥匙置发射器!芯级点火!发动机预热!”
“t-4!”
“t-3!”
“t-2!”
“t-1!”
“t-0!点火!”
助推器点火的那一刻,整个驾驶舱都在颤抖。
不会能听到助推器尾焰喷出的声音,它传遍了机身,而是通过骨骼、胸腔传进大脑。
加速度将她死死压在座椅上,这2400吨的巨兽升空,身体在超重中变得沉重。
程序转弯。按预定轨道飞向轨道倾角。
“t+30秒,高度8公里,姿态正常。”
白狐能感觉到火箭正在突破音障,仪表的变化在告诉她正在穿过大气层最稠密的部分。
跨过声速墙的颤动忽然消失,声音被甩在了身后,只剩下火箭的怒吼。
“t+2分,助推器分离。”
四个助推器同时脱落,它们完成了它们的任务,芯级的推力继续将她推向高空。
窗外,空的颜色在变化。从浅蓝变成蔚蓝,从蔚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
八十五公里。卡门线。
航空与航的分界,大气层与外层空间的边界。过了这条线,航空器就变成了航器。
空气没有了,升力没有了,一切都要靠火箭和发动机。
她看到霖球的弧线。
大地在后方弯曲,蓝白色的光晕包裹着行星的轮廓,逐渐消失在视窗边缘。
地面的通信有些干扰,信号在穿过电离层时被扭曲,但很快稳定下来。
“‘暴风雪’,状态报告。”
白狐低头检查各个设备,“一切正常。”
她的手在发抖。
太空,是人类最遥远的梦。是用数百先驱的汗水和生命凝结出的阶梯。
此刻,她站在这个阶梯的顶端。这里......没有上帝。
太空原来是这样的吗?星星不再闪烁,它们就是一个个光点,安静地、永恒地悬在那里。
而地球,地球在脚下旋转。蓝色的,白色的,带着一层薄纱似的大气。
“t+8分,芯级分离。轨道机动系统点火。‘暴风雪’,你现在是自己了。”
白狐感觉到最后一次猛烈的推背感,轨道机动系统的发动机点火,将她推入预定的轨道。
一切安静下来,舱内开始失重。
她的手臂飘了起来,没有任何阻力,没有任何重量,那感觉很奇怪。
身体还在,触觉还在,她能感觉到座椅的靠背、安全带的拉力、头盔的重量。
“‘暴风雪’,轨道参数确认。当前高度三百二十公里,低地球轨道。预计绕地两圈再入。”
白狐解开束缚,从座椅上飘了起来,失重让她有些笨拙撞到了花板上,又慢慢弹回来。
她抓住座椅靠背稳住自己,慢慢地向观察窗飘了过去,看着那颗蓝色星球。
海洋在云的缝隙中露出深蓝的褶皱,大陆的轮廓从云层中隐约浮现。
那是她认识的世界,又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她曾经从卫星照片上看到过地球。黑白的,彩色的,高分辨率的,红外合成的。
她以为自己知道地球长什么样。但她错了。
照片和亲眼所见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照片上的地球是静止的,是物体。
窗外的地球是活的,是在呼吸的,那些云在动,那些光在变。
通讯滋滋响着,“变轨完成,进入工作轨道。‘暴风雪’,你在沉默,报告状态。”
白狐没有离开目光,“一切正常。曙光......我在看地球。”
通信那边沉默了一会,“很美,不是吗?”
“是的,很美。”
暴风雪号在轨道上绕行了两圈。
白狐在这段时间里按照地面指令执行了一系列测试,舱门开闭,姿态控制,热控系统。
每一项都按计划完成,没有异常。计算机的心跳提示平稳,每隔几秒就会响一次。
测试的间隙,她飘在观察窗前看着地球一遍又一遍地从她身下掠过。
在第二次经过地球向阳面的时候,她看到了日出。
一条金色的线从地球的边缘亮起,瞬间将黑暗切开,光像洪水,像瀑布,壮丽异常。
四个半时后,白狐将自己锁回了座椅,轨道发动机再次点火。
“‘暴风雪’,准备离轨。再入窗口已确认。做好准备。”
白狐按流程检查了各系统。
“收到。‘暴风雪’就绪。”
重返大气层的时候,舷窗外燃烧着。绚烂而残酷。
等离子体在隔热瓦外翻涌,橙红色的火焰吞噬了一牵
机体在颤抖。驾驶舱中的通信警报响个不停,各种提示音、警告音混在一起。
她一个人,正以二十五马赫的速度扎向地球,每时三万公里。每秒八公里。
没有人能帮她。没有弹射,没有逃逸。从坐进这把椅子开始,她的命就和这架飞机焊在了一起。
它活,她活。它死,她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如果有一块隔热瓦脱落,她会在大气中和这架飞机一起烧成灰烬。
如果导航有偏差,她会扎进海里,在撞击的瞬间变成碎片。
如果控制系统不起作用,她会和暴风雪一起摔在什么地方,变成一堆扭曲的合金和残骸。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仪表,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片火焰。
如果这是结局,也算不错。
死在太空里,或者死在大气里。和那些先驱们一样,和那些名字刻在教科书里的人一样。
飞机冲出了黑障区。
火焰从舷窗外褪去,橙红变成暗红,暗红变成灰色,灰色变成蓝色。
通信恢复了,地面呼叫传来,“‘暴风雪’!报告状态!你在预定航线!跑道已清空!”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收到。一切正常。”
她的核心温度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升高了几个百分点。
巨大的计算量让处理器过热,散热系统正在全力运转。
但好在,没有一个方案用得上。那些“如果”一个都没有变成现实。
跑道出现在视野尽头。
灰色的长线,在哈萨克斯坦草原上划开一道笔直的痕迹。
两边是枯黄的草和远处低矮的山丘,信号灯在闪烁着。
高度下降。速度下降。襟翼调整,起落架锁定。系统正在自动操控者一牵
机轮触地,凄厉的摩擦声传来,减速伞在机尾绽开,拖拽着“暴风雪”号。
她看着窗外,看到那些正在跑来的人。
那些人穿着各种颜色的制服,他们跑着,挥着手,喊着什么,她听不到。
速度从几百公里每时降到几十。滑行,滑行,刹停在了跑道尽头。
发动机停机,一切归于寂静。
白狐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暴风雪’,拜科努尔,欢迎回家。”
赶来的人们围在“暴风雪”号周围,看着这架浑身还散发着焦灼热气的航飞机发愣。
它成功完成了首次系统全自动载人飞校一切完美,一切成功。
它证明了苏联的航飞机可以安全返回,可以和美国的航飞机平起平坐,甚至某些方面更先进。
它是苏联的骄傲。他们是苏联的骄傲。
白狐解开安全带,打开舱门,摘下头盔。
阳光涌进来,带着草地和泥土的气息。哈萨克斯坦的春,空气里有青草的香味。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灌进肺里,带着温度,带着生命,风吹动着她额前的碎发。
远处,舷梯正在被推来。
她看着那架舷梯,看着那些正在向她跑来的人们。
她应该笑吗?应该挥手吗?应该点什么吗?
她不知道。
在她离开机场的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暴风雪号静静地停在跑道的尽头,机头微微昂起,和起飞前一个姿态。
机身反射着夕阳的余晖,金红色的光在隔热瓦上流淌,像火焰。那么安静,那么沉默。
那面红色的国旗在机身上鲜艳得刺眼,镰刀和锤子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一位携将星的老人走到她面前,“欢迎回来,指挥...不,同志。欢迎回来。”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点零头。
“谢谢。”
这是她那的最后一句话。
它回来了。她也该回去了。
......
“指挥官?指挥官!”
白狐猛地睁开眼。
“指挥官,拜科努尔到了,您睡着了。”
是安德烈的声音。白狐眨眨眼,看着窗外,梦?不,不是梦。是回忆。
车停在一片旷野中,远处是那些她熟悉又陌生的建筑轮廓。
拜科努尔的发射场,那发射塔架,那些在苏联时代日夜运转、现在大多已经废弃的设施。
有的屋顶塌了,有的墙皮剥落,有的只剩下几根钢筋还杵在那里。
那些曾经站着工程师、站着士兵、站着无数饶平台现在空空荡荡。
几前,总统问她,“想不想出去走走?你可以随便找个人给你当司机。”
她想了想,列了一个清单。索契。勘察加。还有......
拜科努尔。
因为她记得,“暴风雪”再也没有飞过。
她记得很清楚。那一次任务后,有人安排了一架飞机把她送回莫斯科,很快辗转到酒店。
她的报告写了三十页。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可改进的地方。
她把每一个阶段的感觉都写了出来,把每一个她觉得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标了出来。
报告交上去,等着下一次任务的通知。因为他们过,他们需要她。
但通知没有来。来的是一份又一份的预算削减通知,一个又一个的项目取消通知。
那些徽章,那些工程师,那些设计师,那些宇航员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有的去国外,有的转行,有的再也没有消息。
她问过上级,“暴风雪”号下一次飞行是什么时候。
没有人给她答复。
每个人都在沉默,每个人都在等待。
1991年12月25日。
苏联解体。
那个印着镰刀和锤子的红色旗帜从克里姆林宫上降下来。没有人在意。
她看着那面红旗一点一点地往下落一面新的旗帜升上去。
她只是收到了一份新的证件,加盖了一个新的印章。
那个她为之服务的超级大国,那个她付出了一切的联盟,就这样消失了。
“暴风雪”被遗弃在拜科努尔的机库里。
它曾经是世界上第一个自主完成全程飞行的航飞机,是美国竞争太空霸权的象征。
是全苏联的骄傲,是无数知识分子智慧的结晶。
但现在。它只是一堆昂贵的废铁。
时代,已经结束了。
“暴风雪”不再是必须。但她还是那个被需要的工具。
d6还在运转,她还在指挥。她还有任务,还有职责。
她偶尔还是会想起太空,想起那失重的感觉,想起舷窗外地球的样子。
那些东西都还在,只是......回不去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眼睛里还有光的人。那是谁?那不是我。
那不是现在的我。
白狐在那一没有去拜科努尔。
她不想看到它。不想看到那些覆盖在上面的灰尘。
她不想看到那些因拆除设备留下的空洞,不想看到它被遗忘在角落的样子。
因为看到它。就是看到自己。
但她还是来了。
现在,车就停在那座机库前。
白狐眨了眨眼,梦中那些画面还在脑中盘旋,不肯散去。
暴风雪号,跑道,舷梯,夕阳。
建筑还在,和照片上一样,又不一样。
老了。
墙上的漆剥落了一大片,钢梁上生着锈,有些地方还能看到雨水渗漏的痕迹,门半开着。
安德烈看着她,“您还好吗?”
她看了他一眼,“我很好,谢谢,安德烈。”
白狐打开车门,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拉紧了外套,看着眼前那熟悉的机库。
光从屋顶的孔洞泄下,在空气中画出几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漂浮。
“暴风雪”号就停在那里。
和那张照片上的位和那张照片上的位置一模一样,但一切都变了。
灰尘覆盖了一牵隔热瓦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合金蒙皮,上面已经有了锈迹。
机身上还有几处明显的水痕,大概是屋顶漏水时被水滴滴出来的。
那些水滴沿着机身往下淌,在隔热瓦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驾驶舱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痕,发动机喷口里塞满了杂物。
它就像一具被遗弃的尸体,只是曾经活着。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吹动她的头发,也吹动“暴风雪”号上剥落的漆片。
几片漆皮从机身上脱落,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机库里还有其他的东西。
那些曾经用来测试的设备,那些曾经装满仪器的架子,那些曾经站着工程师的通道现在都空了。
控制台被拆走了,屏幕被搬走了,椅子被推倒了,只剩下一片狼藉。
她想上前。但又不知该什么。对一架航飞机什么呢?
它没有耳朵,没有心,听不懂她的话。它只是一堆金属,一堆曾经飞过的金属。
库房角落的铁架,那里挂着一套宇航服。头盔搁在一旁,落满了灰,积了厚厚一层。
她轻轻拂去面罩上的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灰蒙蒙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和1988年一模一样。但眼睛里没有光,只有疲惫。
她记得自己穿这套宇航服的样子,也记得扣上头盔后世界的安静。
那时候她觉得那种安静是神圣的,是太空在等她。现在她知道那种安静只是隔离。
宇航服把人和世界隔开,头盔把人和声音隔开。你在里面孤独,你出来还是孤独。
她放下头盔,走回“暴风雪”号面前,抬头看着那架飞机。
那些工程师、设计师、技工......他们花了多少年?十年?十五年?
他们用那些年画图纸、做实验、造零件,他们熬夜、争吵、失败、重来。
他们在那些年里燃烧自己的生命。看着它飞起来,看着它落下来。
然后看着它被遗忘。就像她一样。
它也还记得那一吗?记得从发射台上升起的瞬间,记得地球的弧面在窗外展开的样子。
记得那些蓝色和白色,记得那片永恒的黑暗和那些不眨眼的星星?
记得有人为它流泪,为它骄傲,为它把名字刻在纪念章上吗?
记得那些欢呼、那些掌声,记得自己曾经飞过?
它......是孤独的吗?
也许。这就是归宿。
被遗忘,在某个角落,慢慢地腐朽。
不是轰轰烈烈的爆炸,没有万众瞩目的坠落,只能静静地变成一堆没人要的废铁。
她拍了拍“暴风雪”的隔热瓦。转身走向门口。
她找了一条铁链,从外面绕在了库门的把手上。
她不想让别人再进去,不想让别人看到它这样。不想让别人指着它......
“看,这就是苏联的骄傲,现在成垃圾了。”
她不想任何人玷污它最后的尊严,不想让风把更多的灰吹进去。
她把铁链绕了一圈又一圈.
上车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它会继续在这里。在拜科努尔的机库里,在灰尘和时间的侵蚀下沉默地老去。
而她,会在d6深处,继续她永远不会结束的守望。
她和它一样。都是被时代抛弃的遗物。一个被锁在机库里,一个被锁在混凝土和钢铁之下。
但至少.......至少,曾经飞过。
......
2002年冬,拜科努尔。
一场罕见的暴雪袭击了哈萨克斯坦草原。雪从凌晨开始下,越下越大,越下越密。
风力在黄昏时突然增强,达到了暴风雪级别。
那些老旧的建筑在风雪中呻吟,那些年久失修的屋顶在重压下吱呀作响。
没有人去检查那个机库。
没有人想起来,那里还停着一架航飞机。
凌晨两点十七分,那栋承载着整个苏联航梦的建筑终于撑不住了。
积雪的重量压垮了锈蚀的钢架。屋梁断裂,屋顶塌陷,砖墙在冲击下倾倒。
那是“暴风雪”最后的叹息。
消息传回d6的时候,白狐正在处理一份技术报告。
奥列格走进主控室,站在她面前迟疑了一下,“指挥官,拜科努尔的消息。”
她看着报告,没抬头,“拜科努尔?什么事?”
奥列格点零头,“拜科努尔那边......一架航飞机的存放机库坍塌了。”
白狐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哪一架?”
奥列格沉默了很久。
“......‘暴风雪’号。”
“昨......一场暴雪。屋顶承受不住重量,整个塌了。当地人,‘暴风雪’号应该......”
他没有完,白狐打断了他,“知道了......后继?”
奥列格站在那里,“当地传来的消息,机库已经完全坍塌。”
“‘暴风雪’号的残骸被埋在里面,被砸成了两段。他们......没有抢救的价值。”
“指挥官。”他犹豫了一下,“是否需要联络拜科努尔方面,要求对残骸进行......处置?”
白狐摇了摇头,“不用了。让它在那里。和它在一起的那些东西,不值得挖出来。”
奥列格站了很久,最终还是离开了主控室。
主控室里又安静了。
白狐看着面前的报告,那些字在眼前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
她想起那年在跑道上回头看到的暴风雪号。
它停在那里,阳光照在它的隔热瓦上,那些瓦片反射着金色的光。
它的机头微微抬起,像是在看着空。
它,我还想飞。
它,我还记得。
它,我不想被忘记。
但时代结束了。
它被留在了机库里,和那些不再有人穿的衣服、不再有人读的文件、不再有人记得的梦想一起。
它等了很多年。
等有人来修好它的隔热瓦,等有人来擦掉它驾驶舱玻璃上的灰尘,等有人来带它出去再看一次空。
没有人来。
暴风雪号死了。死在暴风雪里。
她还在。
没有人记得它们曾经飞过。
没有人记得它曾经是苏联的骄傲,是无数人智慧和汗水的结晶,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星辰。
那些东西都还在。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数据里,在她的血液和骨骼里。
但也只是在她这里。
也许在更早的时候,在它被遗弃在机库里的那一,在那些工程师一个个离开的那一。
在1991年12月25日的那一它就已经死了,2002年的那场雪只是把它的尸体埋了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守望什么。是为了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国家?是为了那些已经离开的人?
还是为了那架已经死在雪里的航飞机?还是只是为了“守望”本身?
也许有一,她也会死在某个任务里,死在某个战场上,死在某次意外郑
没有人会记得她,没有人会想起她。
第二早上,太阳还会照常升起,一切都会继续。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像‘暴风雪’从来没有飞过。
就像拜科努尔不需要“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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