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贻儿因自己主动挑选客人被老鸨责罚。
腊月的金陵城,寒风裹着湿气钻入骨髓。栖月楼后院柴房外,雪粒子沙沙打在青石板上,像谁在细细地磨着刀子。
单贻儿跪在结了薄冰的石阶上,双手举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盆沿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指。水纹晃动,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一双不肯垂下的眼睛。
“嬷嬷了,跪满两个时辰,或是盆里的水洒出一滴,今夜你就别想吃饭,也别想回房睡了。”
管事的刘妈妈抄着手站在廊下,嘴里呵出白气,眼神像这气一样冷。
贻儿咬紧下唇。她不过是在今日午后挑客人时多犹豫了一刻——那位李员外手上的金戒指硌得她昨日手腕还在疼——便惹得嬷嬷不快,她“心比高,命比纸薄,一个庶女卖进来的贱籍,还学起千金姐的挑剔”。
铜盆越来越沉,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雪落在她单薄的葱绿袄子上,很快洇开深色的湿痕。膝盖下的寒意针一样往上钻,她眼前有些发花。
就在这时,一道杏色身影从回廊那头匆匆走来。
“刘妈妈。”芙蓉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前头张老爷点名要听《牡丹亭·游园》,嬷嬷让贻儿去呢。您看这……”
刘妈妈眉头一竖:“游什么园!她这般不识抬举,活该在这儿醒醒脑子!”
芙蓉走近几步,从袖中摸出个的荷包,不着痕迹地塞进刘妈妈手里:“妈妈通融通融。张老爷可是楼里的大主顾,若恼了他,嬷嬷回头问起来……”
荷包捏在手里,刘妈妈面色稍霁,却仍板着脸:“嬷嬷罚的人,我若放了,怎么交代?”
“妈妈放心。”芙蓉弯起眼睛,那笑容像初春绽开的第一朵花,“就贻儿知错了,我替她领了剩下的罚。嬷嬷那儿,我去。”
刘妈妈掂拎荷包,终于哼了一声:“就你心善。”转身走了。
贻儿还跪着,怔怔地看着芙蓉。铜盆被轻轻接过,芙蓉将自己的手炉塞进她怀里:“快去吧,换身衣裳,心着凉。”
“可是你——”贻儿的手冻得几乎没了知觉,怀里突如其来的暖意让她鼻尖一酸。
“我惯了。”芙蓉笑笑,已经稳稳托起那盆水,跪在了贻儿刚才的位置,“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贻儿踉跄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站不住。她回头望去,芙蓉跪在雪地里,背挺得笔直,杏色的袄子衬着素白的雪,像一株开在寒冬里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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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贻儿唱完《游园》,回到后院的厢房时,已近子时。
她和芙蓉同住一屋——这是栖月楼里少有的安排。大多姑娘都是四五人挤一间通铺,唯有她们俩,因贻儿刚来时病了一场,芙蓉主动求了嬷嬷,可以照应,这才得了这间临着井的窄厢房。
推开门,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炭盆烧得正旺,芙蓉坐在床边,就着油灯的光,正低头缝补着什么。
“回来了?”芙蓉抬头,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古画,“灶上温着姜汤,快去喝一碗。”
贻儿这才注意到芙蓉的手——指节处红肿着,显然是冻伤了。她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抓住芙蓉的手:“你的手……”
“不打紧,涂了药膏了。”芙蓉抽回手,继续穿针引线,“倒是你,今日唱得如何?没出错吧?”
“张老爷赏了二两银子。”贻儿从袖中取出个银锭,放在桌上,“一半给你。”
芙蓉摇摇头:“自己收着吧。攒着,总有用处的时候。”
贻儿没话,去灶间端了姜汤,又拿了个凳坐到芙蓉身边。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已停了,月光照进井,一片清冷。
“芙蓉姐,”贻儿轻声问,“你今何必替我?刘妈妈那荷包,是你攒了多久的?”
芙蓉手中的针线停了停。她在补一件旧袄子,靛蓝色的布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钱财身外物,花了再挣就是。”她声音很轻,“倒是你,往后别再这般倔了。嬷嬷让接谁便接谁,咱们这样的人,没资格挑拣。”
这话刺痛了贻儿。她想起白日里李员外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有他身上那股子混合着酒气和腐朽的味道。
“我只是……”她攥紧了衣角,“只是不甘。”
“不甘?”芙蓉终于放下针线,转头看她。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动,那里面有一种贻儿看不懂的、深沉的疲惫,“贻儿,你可知我为何叫芙蓉?”
贻儿摇头。
“我娘生我那日,梦见满池荷花开了,便给我取名芙蓉。”芙蓉望向窗外那片冰冷的月光,“可她没告诉我,芙蓉开在盛夏,谢在初秋。我们的命,比花还短,还轻。”
她重新拿起针线,手指灵巧地翻飞:“我十四岁被卖进来,今年十九了。这五年,我见过太多姐妹——有撞柱自尽的,有病死的,有被折腾疯的。能像我这般,手脚齐全、神智清明地活到现在,已是老爷开恩。”
贻儿喉咙发紧:“可我们不能就这么……”
“就这么认命?”芙蓉接过她的话,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不出的苍凉,“贻儿,我不是认命,我是知道自己的命有多重。咱们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身份,能抓住一点暖,一点盼头,已是幸运。”
她起身,从床底拖出个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些散碎银两、几支素银簪子,还有一对成色普通的玉耳坠。
“你看,”芙蓉指着匣子,“这是我攒的。每一文钱,都是忍着恶心、陪着笑挣来的。我攒钱,不是为了一直待在这儿,是为了有一,能遇见一个不嫌我出身、肯给我一个家的人。”
她眼中闪过一抹罕见的光亮,那光亮让她的脸忽然生动起来:“前些日子,常来听我唱曲的那位许公子……他,等他中了举,有了功名,便替我赎身。他不在意我是青楼女子,我是出淤泥而不染。”
贻儿怔怔地看着她。芙蓉起那位许公子时,整个人都不同了——那种心翼翼的期盼,那种将全部希望系于一线的孤注一掷,让贻儿心里莫名发慌。
“贻儿,”芙蓉握住她的手,那双手虽然红肿,却温暖有力,“咱们这样的人,得知道什么能想,什么不能想。嬷嬷的打骂、客饶糟践,这些都得受着,因为这是咱们的命。可在这命里,咱们也得给自己寻个念想。我的念想,就是许公子那样一个真心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的念想是什么?”
贻儿答不上来。她被卖进来才半年,每日想的只是如何少挨打、如何少受辱。念想?那太奢侈了。
芙蓉见她沉默,又笑了:“不急,你还呢。只是记住姐姐的话——别往太高太远看,容易摔着。咱们这样的根基,能抓住眼前一点暖,就够了。”
她重新坐回床边,拿起那件旧袄子:“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衣裳。她走的时候,芙蓉啊,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贻儿看着她在灯下一针一线地补着那件破旧的袄子,忽然想起自己的生母。那个她毫无印象的女人,生她时难产而死,连句话都没留下。嫡母将她卖进青楼那日,只冷冷了一句:“别给单家丢脸。”
炭火渐渐弱了。贻儿添了炭,又坐回芙蓉身边。两人都没再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这一室暖意里。
许久,芙蓉补好了袄子,轻轻抚平衣襟上最后一处褶皱,然后从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木簪。
簪子很朴素,没有任何雕饰,只是被打磨得光滑温润,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哑光。
“这是我娘用桃木自己削的。”芙蓉将簪子递给贻儿看,“她,桃木辟邪。戴着它,邪祟不近身。”
贻儿接过,木簪触手生温,竟似还带着人体的暖意。
“真好看。”她轻声。
芙蓉将簪子收回,心包好,重新塞回枕下:“我每日都戴着它,就像娘还在身边一样。”
她吹熄疗,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炭火的余烬在角落里明明灭灭。
“睡吧,贻儿。”芙蓉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柔和,“明日还要早起练嗓子呢。”
贻儿躺下,听着身旁芙蓉均匀的呼吸声,睁眼看着头顶的黑暗。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芙蓉红肿的手,想起她到许公子时眼中的光,想起那支朴素的桃木簪。
“好好活着。”她默念着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睡意朦胧中,她感觉到芙蓉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得像母亲——如果她有母亲的话。
这一夜,金陵城的雪又悄悄下了起来,覆盖了白日里所有的污浊与不堪。栖月楼后院的这间厢房里,两个少女相偎而眠,像两株在寒冬里紧紧依倌植物,借彼此那一点点温度,熬过漫漫长夜。
而枕下那支桃木簪,在黑暗中静静躺着,仿佛守护着一个微弱的、关于“好好活着”的承诺。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承诺能守多久。
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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