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瑶台三楼尽头那间朝南的厢房，平日里总是紧闭的。
单贻儿提着水绿色罗裙的裙摆，跟着胡三娘身后，第一次踏进这间传中的“账房”。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诉着这间屋子见证过的无数秘密。
屋里没有香炉，却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气息。三面墙都立着顶立地的书架，上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不是书，而是一摞摞蓝皮封面的账册。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面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最醒目的却是两件东西：一把黄铜包边的乌木算盘，珠子油亮亮的；一本摊开的账簿，密密麻麻的墨字像蚂蚁般爬满了泛黄的纸页。
“把门带上。”胡三娘头也不回地，自顾自在桌后那张铺着锦垫的椅子上坐下。
单贻儿依言合上门，屋子里顿时暗了几分，只有从南窗透进来的光，斜斜地照在桌上，将那些墨字照得黑白分明。
胡三娘今日穿了件暗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与平日里在前厅招呼客人时那身流光溢彩的行头判若两人。她四十出头的年纪，眼角的细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很，像能看透人心。
“坐。”她指了指桌对面那张一些的绣墩。
单贻儿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这是她在嫡母那里学来的规矩——即便心里再不情愿，面上的恭敬总要做到十足。
“认得几个字？”胡三娘开门见山。
“《女诫》《内训》能通读，常见诗文认得大半。”单贻儿如实回答。这是她那早逝的生母留给她的唯一遗产——一个识文断字的姨娘，在病榻前一字一句教给女儿的傍身之技。
胡三娘点点头，从桌下抽出一本簇新的册子扔到她面前：“念。”
单贻儿接过，封面上写着三个端正的楷字：《出入簿》。翻开第一页，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名目——胭脂水粉、绸缎布匹、时鲜果品、炭火灯油……每一个项目后面都跟着一列列数字，有些数字旁还画着的圈或叉。
“戊寅年三月，脂粉项下：苏州螺子黛十匣，计银八两；杭州玫瑰胭脂二十盒，计银六两；玉簪粉五斤，计银……”她流畅地读着，遇到不认识的字便稍作停顿，胡三娘便会冷冷地吐出正确的读音。
读了三页，胡三娘抬手制止了她。
“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是……楼里的开销账目。”
“开销？”胡三娘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这是声音，孩子。每一笔花出去的钱，都是为了赚回来更多的钱。你看这螺子黛——”她的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一匣八钱银子，用在红绡脸上，她陪一场酒宴就能收五两赏银。这是本钱，不是开销。”
单贻儿怔了怔，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这满纸的墨字，不是简单的记账，而是算计，是权衡，是生意经。
胡三娘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又从架上抽出一本更厚的册子。这本的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翻开内页，字迹也比刚才那本潦草许多。
“这是去年的总账。”胡三娘将算盘推到单贻儿面前，“算算三月脂粉项的总支出。”
单贻儿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又看看眼前的算盘。她见过嫡母房里的账房先生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清脆，可她从没碰过。
“我不会……”她声。
“所以我教你。”胡三娘的语气依旧冷淡，但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放在算盘上，“右手拇指推下珠，食指拨上珠。这是五，这是一。”
冰凉的算珠在指尖滚动，单贻儿屏住呼吸，跟着胡三娘的指引，一颗一颗地拨动着。起初她的手指僵硬得很，不是拨错了珠就是忘了进位，算到一半就乱了套。
胡三娘也不恼，只让她重来。
一遍，两遍，三遍。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照进屋里的光从桌面移到了书架。单贻儿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发抖，可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数字，在算珠的排列组合中渐渐显出了规律。八钱加六钱是一两四钱，再加三两二钱是四两六钱……当最后一个数字落定，算盘上呈现出的总数与她心算的结果吻合时，一股奇异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四十七两八钱。”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胡三娘看了看账册末页的总结数，点零头：“对。”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暮春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后院那株老槐树的花香。“知道为什么叫你这些吗？”
单贻儿放下算盘，谨慎地回答：“三娘要我帮忙记账？”
“记账？”胡三娘转过身，背光而立，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单贻儿，你进了袖瑶台，就是袖瑶台的人。但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生是台上的角儿，有的人——”她顿了顿，“适合在幕后。”
“我不懂。”
“你很快就会懂。”胡三娘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最的，打开桌角一个上了锁的抽屉。她从里面取出几页纸，放在单贻儿面前。
那是几份契约。卖身契。
单贻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纸页中央，下面按着鲜红的手印——是嫡母按的，她甚至没有亲眼见过这张决定她命阅纸。
“这些姑娘，有的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卖来的，有的是被人贩子拐来的，有的是罪臣家眷充入乐籍的。”胡三娘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她们有的认命，有的不甘心，有的想爬上去，有的想逃出去。”
她的目光落在单贻儿脸上：“你呢？你想做什么？”
单贻儿沉默了。烛火在此时被点燃，跳动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想什么？想她想离开这里，想回到那个从未给过她温暖的“家”，想站在那些曾经轻贱她的人面前？
可话到嘴边，她只是轻声：“我想活着。”
不是苟活，是真正地活着——有尊严地，能掌握自己命载活着。
胡三娘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单贻儿以为自己的回答让她失望了。可最终，这个一向冷面的女人却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她，“那你就好好学。识字，算账，看人，辨心。这楼里楼外的一切，你都要看清楚。”
她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这是我年轻时候记的，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和忌讳。拿回去看，三日后还我。若有不懂的，再来问。”
单贻儿双手接过，册子不重，却觉得有千斤的分量。
离开账房时，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走廊上已经点起疗笼，暖黄的光晕中，隐约能听到前厅传来的丝竹声和笑语。那是另一个世界，光鲜亮丽，醉生梦死。
而她怀里揣着的这本册子，还有指尖残留的算珠冰凉触感，却是通往那个世界幕后真相的钥匙。
回到自己那间狭的偏房，单贻儿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翻开了胡三娘给她的册子。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风月场中无真心，算盘声里有乾坤。”
她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忽然想起生母临终前拉着她的手的话：“贻儿，女子在这世上立足，要么靠娘家，要么靠夫家。若这两样都靠不住……”
那时候母亲没有完，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现在，单贻儿盯着册子上的字，仿佛明白了那未完的话。
若这两样都靠不住，那就只能靠自己。而在这袖瑶台，在这看似只有歌舞升平的青楼里，真正的力量也许并不在舞台上飞扬的水袖间，而在这一笔一画的账目里，在这一颗一颗的算珠郑
她吹亮火折子，点燃了桌上那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她重新翻开那本《出入簿》，拿起白用的那柄算盘，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从头开始拨动。
窗外，袖瑶台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而在这间的偏房里，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正用最沉默的方式，磨砺着属于她自己的第一把刀。
算珠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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