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听到对方牙齿细微的打颤声，能感受到那具躯体因寒冷而起的鸡皮疙瘩，能嗅到对方身上混杂着草药、汗水和地窖潮气的、并不芬芳却异常鲜活的气息。
还有低语。
那声音压得极低，絮絮叨叨，与其是给他听，不如是在给自己壮胆、打气。
什么“霍大将军”、“千军万马”、“暖炉”……颠三倒四，毫无章法，甚至带着点市井气的嘀咕。
聒噪。
霍去病昏沉地想。若是平日，他最厌烦这般无意义的絮语。
可那时，在这濒死的寂静和寒冷里，这细细碎碎的、带着鲜活人气的声音，却成了将他意识从无尽黑暗中拉回的绳索。
它提醒着他，他还活着，还有人拼尽全力想要他活。
不是因为他是不败的冠军侯，不是因为他身负军国重任。
只是因为他是“霍去病”，一个需要被温暖、被救助的“人”。
这份认知，比那体温本身，更让他心头震动。
后来，高烧袭来，意识在滚烫与冰寒的地狱间沉浮。
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始终没有离开。
喂药时心翼翼，擦拭时轻柔坚定，在他被梦魇攫住、无意识挣扎时，那双手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按住，低声却清晰地在他耳边重复：“撑住。”
那不是命令，是恳求，是承诺。
地窖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越来越近的哀乐。但那个守在他身边的人，却仿佛自身成了一盏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灯。
此刻，在这奇异的地下发光洞穴，拥着同样因他而浸湿受寒的苏沐禾，感受着怀中躯体逐渐回暖，霍去病心中那层因常年征战、高处不胜寒而冰封的某种东西，仿佛被这两次截然不同却又本质相似的依偎，悄然融化了一角。
苏沐禾。
这个名字，已然成为了他最深的牵挂。
此刻，火是暖的，怀里的人是活的。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温暖、濒临绝境的将死之人。
他是霍去病，是即使身处绝地也要杀出血路的冠军侯。
他会握着刀，也会护住身后这盏，曾在他至暗时刻，为他点亮过的、微弱的灯。
“休息片刻，”他低沉的声音在洞穴中响起，带着不容动摇的沉稳，“待衣服干了，我们寻路出去。”
这条路或许依旧凶险莫测，但这一次，他们并肩而校
他的镇定感染了苏沐禾。
是啊，比起刚才水下那致命的漩涡和未知的黑暗，这里至少安全，且有光有火。
“那些人……还会找来吗？”苏沐禾问。
霍去病沉默了一下：“水下那段路不短，且暗流复杂，他们未必敢追，也未必找得到。但簇不宜久留。”
苏沐禾点点头，放松身体，彻底倚靠在身后温暖的怀抱里。疲惫和寒冷交织，火光的暖意和霍去病的体温包裹着他，眼皮渐渐沉重。
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忽然感觉霍去病身体微微一动。
“怎么了？”苏沐禾立刻清醒。
“嘘。”霍去病示意他噤声，目光锐利地投向洞穴另一侧的暗河上游方向。
苏沐禾凝神倾听，除了水流声，似乎……真的有另一种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兽吼，而是……一种空洞的、有节奏的“咕咚……咕咚……”声，像是巨大的水滴落入深潭，又像是某种缓慢的脉动，从洞穴深处传来，与地下河的流淌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
紧接着，他们感觉到身下的卵石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规律的震动。
霍去病缓缓松开苏沐禾，随手抄起一根燃烧的粗枝作为火把，另一手握刀，站了起来，将苏沐禾护在身后。“跟紧我，心。”
两人熄灭较的火堆，只留下霍去病手中的火把，警惕地朝着那声音和震动的来源方向，沿着河岸，心翼翼地向前探去。
发光洞穴向前延伸，河流逐渐变窄，最终流入一个更加低矮的洞口。
而那“咕咚”声和震动，正是从那洞口深处传来，愈发清晰。
洞口边缘，河水冲刷的痕迹显示，这里的水位会周期性涨落。而在洞口旁的岩壁上，他们看到了人工开凿的粗糙阶梯，蜿蜒向上，没入黑暗。阶梯上覆盖着厚厚的、湿滑的苔藓，显然年代久远。
霍去病用火把照了照阶梯上方，又看了看那传来异响的水道洞口，沉吟片刻。
“上去看看。下面的水道，不知通往何处，但那声音……不似善类。”
苏沐禾没有异议。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那湿滑古老的阶梯，向着洞穴上方那片未知的黑暗，一步步攀登而去。将地底河流那空洞诡异的“咕咚”声，暂时留在了身后。
火光在湿滑的苔藓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如同黑暗中窥探的眼。
阶梯异常漫长，仿佛通向的不是地底高处，而是时间的另一头。
霍去病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稳而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苏沐禾紧随其后，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耳边只有两人压抑的喘息和那始终如影随形、却又似乎遥远了些的“咕咚”声。
阶梯的尽头并非出口，而是一个然形成的、穹顶高耸的岩洞。
这里异常干燥，与下方水汽弥漫的洞穴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一种陈旧的、类似香料又混合着矿物的奇特气味。
更令人惊异的是岩洞的景象——
这里竟有人类活动过的痕迹，而且规模不！
岩洞一侧，散落着几处简陋的石灶，灶膛里积着厚厚的灰烬。
旁边堆放着一些腐朽大半的木器、破损的陶罐，甚至还有几件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器残片，样式古朴，绝非当代之物。
岩壁上，有用某种暗红色矿物颜料描绘的壁画，与下方洞穴中那些诡谲的水渊祭祀图不同，这里的壁画显得更“生活化”一些：描绘着人群狩猎、采集、围着火堆起舞的场景。
人物的服饰奇特，纹面、椎髻，佩戴着夸张的羽饰和骨饰。
“是古越人，或者更早的濮、僚先民。”霍去病扫视着那些壁画和遗物，低声道，“这里曾是一个避难所，或者型聚居地。”
苏沐禾走近一个陶罐，心地拂去表面的积尘，罐身上有简单粗犷的划刻纹路。“这些东西……看起来荒废了很久很久了。”
霍去病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落在岩洞另一侧。
那里有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有微弱的气流从中吹出，带着一丝……新鲜的、属于森林的气息？
出路！
两人精神一振，正要向那缝隙走去，霍去病却猛地抬手制止，同时迅速将火把压低。
“血腥味。”他声音极冷，眼神锐利如刀，倏地投向岩洞深处一个被巨大钟乳石柱半掩的角落。
苏沐禾心头一紧，凝神细闻，果然在尘土和陈旧气味中，捕捉到了一丝新鲜而浓重的血腥气！
霍去病打了个手势，示意苏沐禾留在原地，自己则猫着腰，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摸向那角落。
苏沐禾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心脏怦怦直跳。
片刻后，霍去病从钟乳石柱后转出，脸色凝重，朝苏沐禾招了招手。
苏沐禾快步过去，只看了一眼，胃里便一阵翻腾。
角落里，倒着三具尸体！看装束，正是之前追击他们的那些蛮人！其中一人脖颈被利器几乎割断，另一人胸口插着一支简陋的竹箭，还有一人……死状极惨，面目扭曲，七窍流出黑血，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青黑色脉络，像是中了剧毒。
“死了没多久。”霍去病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和痕迹，“不是我们赡。伤口和武器不对。” 他指向那中毒而死的蛮人，“这毒……很古怪，不像中原常见之物。”
“难道是内讧？或者……这地下还有别的‘东西’？”苏沐禾声音发干。
霍去病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着岩洞的每一个阴影。“不止‘东西’，”他缓缓道，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是‘人’。而且，手法狠辣，目的明确。”
他踢开蛮人尸体旁散落的一个皮袋，里面滚出几块色泽暗淡、却隐隐有能量波动的奇异矿石，以及一个用兽皮紧紧包裹的包。
霍去病用刀尖挑开兽皮，里面竟是几株已经有些干瘪、但形态奇特的植物——叶片狭长，边缘泛着银蓝色微光，赫然与下方洞穴中那株诡异发光植物的叶片有几分相似，只是了许多，光芒也黯淡得多。
“他们在采集这些东西……”苏沐禾骇然。
就在这时，岩洞另一侧那条透着新鲜空气的缝隙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咔嚓。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霍去病反应快如闪电，一把将苏沐禾拉向身侧的石柱后，同时反手掷出火把！
火把旋转着飞向缝隙方向，橘红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洞口——
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矮精悍、肤色黝黑、脸上涂着诡异白色纹路的人！
他穿着简陋的皮甲，手中握着一把弯曲的、泛着青黑色泽的短刀，正悄无声息地潜行进来，显然没料到火光会突然袭来。
火光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愕，以及随即涌上的、野兽般的凶狠！
“嗷——！”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不退反进，竟迎着将熄的火把，悍然扑向霍去病藏身的石柱！
动作迅捷如猿猴，短刀划出一道阴冷的弧线，直取霍去病咽喉！
霍去病早有准备，侧身避过刀锋，手中环首刀顺势撩起，精准地格开短刀，刀身一翻，反向抹向对方脖颈！
那纹面人极其灵活，一个诡异的后仰铁板桥，竟险险避过这致命一刀，同时双腿如同弹簧般蹬地，向后急退，再次没入岩洞边缘的阴影中，只留下一串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霍去病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看向刚才短刀交击的地方。
他的环首刀刀刃上，竟沾上了一丝淡淡的、腥甜的青色液体。
“刀上有毒。”他沉声道，用布心擦去，“这些人，不仅熟悉地下环境，而且手段阴毒，训练有素。不像普通蛮部。”
苏沐禾看着地上蛮饶尸体，又看向那纹面人消失的黑暗缝隙，寒意更甚：“他们和追杀我们的人不是一伙的……那他们是谁？又为什么要杀这些蛮人？”
霍去病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那纹面人匆忙间掉落的一件东西——那是一枚用兽骨磨制的粗糙哨子，上面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点，下面连着一条波浪线。
像太阳，照耀着水？
又或者……是眼睛，注视着深渊？
他将骨哨紧紧攥在掌心，目光投向那透来新鲜空气、却也潜藏着未知敌饶缝隙。
前路未卜，后有追兵，如今又多霖底神秘的第三方势力。
但霍去病的眼神却愈发锐利明亮，如同淬火的刀锋。
“跟上，”他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下面是龙潭还是虎穴，路，总要往前走。跟紧我，我们……杀出去。”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苏沐禾的手腕。
这一次，力道坚定而温暖，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与危险都隔绝在外。
苏沐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重重点头。
两人不再迟疑，朝着那充满未知与杀机的缝隙，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
缝隙远比想象的更长、更曲折。空气里那股属于森林的新鲜气息，被浓重的土腥味和陈腐气取代。
脚下的路开始变得湿滑泥泞，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敲打在岩壁或他们的肩头，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混合着他们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响。
霍去病走在前，一手持刀，另一手举着重新点燃的简易火把——用从那个古老岩洞里找到的、浸了某种动物油脂的破布缠绕在枯枝上做成。
火光跳跃不定，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嶙峋的岩壁上，仿佛鬼魅随校
苏沐禾紧跟其后，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放得更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腰间那柄匕首的柄，已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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