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生共死”的誓言，像一道无形的壁垒，暂时抵御住了饥饿和绝望的侵蚀。
营中弥漫着一种异常的平静，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将所有情绪内敛，准备进行最后爆发的沉默。
士兵们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兵器，将卷刃的刀剑在磨石上反复打磨，尽管手臂无力，动作却一丝不苟。
他们将自己最后一点私藏的食物碎屑分给身边更虚弱的同伴，互相整理着残破的甲胄，眼神交汇时，无需言语，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决绝。
夜色渐深，乌云散去，露出一轮清冷皎洁的明月，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雪原和营垒照得一片清亮。
寒风依旧，却似乎少了几分刺骨，多了几分悲壮。
霍昭下令，将营中最后一点酒水分发下去，不多，每人只能润湿嘴唇。
但在这最后的时刻，这已是最珍贵的犒赏。
他提着一壶酒，找到了独自坐在营墙垛口旁的阿月。
雪魄安静地卧在她脚边，月光下，它白色的毛发仿佛散发着莹莹微光，腹部的伤口已经结痂，狼眸半阖，却依旧保持着警惕。
霍昭在她身边坐下，将酒壶递过去。
阿月接过，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两人都没有话，只是并排坐着，望着远处匈奴营地的点点篝火，如同荒野上的鬼火，连绵不绝。
良久，霍昭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还记得吗？六年前，在河西那个狼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阿月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眼神染上一抹追忆的柔和：“记得。你穿着亮闪闪的盔甲，带着好多好多人，吓跑了我的狼群。雪魄还想咬你，被你用剑指着，它都不敢动了。”
“那时候的你，像个脏兮兮的野狼，眼神凶得很，好像随时要扑上来咬我一口。”霍昭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情。
“谁让你吓到雪魄了。”阿月嗔怪地瞥了他一眼，随即语气低沉下去，“那时候……我除了雪魄和狼群，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懂。”
“现在呢？”霍昭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轻声问。
阿月沉默了片刻，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倒映着月光与他的身影：“现在，我有昭哥哥，有需要守护的营垒，有并肩作战的弟兄。我学会了汉话，认识了字，懂了什么是家国，什么是责任，也知道了……什么是刻骨铭心的牵挂。”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般搔刮着霍昭的心。
刻骨铭心的牵挂……这何尝不是他这六年来，对她日益加深的情感？
“这六年，委屈你了。”霍昭低声道，“跟我在这苦寒之地，经历这么多腥风血雨，没过上几安生日子。还总是被我管束，惹你生气。”
阿月摇摇头：“不委屈。昭哥哥，是你把我从狼群带回人间，让我知道有多高，地有多广，人心可以有多温暖，也可以有多复杂。你教我的一切，无论是规矩，还是道理，抑或是这战场上的生存之道，都让我成为了今的我。我很感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如果明就是最后，我也没有遗憾了。”
霍昭的心猛地一痛。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她的手很，指节因长期握刀和野外生存而有些粗糙，却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
“不会的。”他握紧她的手，仿佛要传递给她力量和信念，“我们不会死在这里。还记得你教给我的吗？只要还活着，还在抵抗，就有希望。”
阿月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温度似乎驱散了夜寒，也驱散了她心底最后的一丝恐惧。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个依倌姿势，自然而熟悉。
六年里，无数次她疲惫、受伤或难过时，都会这样寻求他的安慰和支撑。
“昭哥哥，”她闭上眼睛，喃喃道，“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做你的阿月。不过，下次换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霍昭喉头哽咽，将她揽得更紧些，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头顶。“好。”
他只答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将两饶身影融合在一起，投射在冰冷的营墙上。
前尘往事，六年的点点滴滴，欢笑、泪水、争执、守护……仿佛都在这静谧的月夜中缓缓浮现，又悄然沉淀。
明日，或许便是最终的决战，血与火的终章。但在此刻，他们拥有着彼此，拥有着这片刻的安宁与相守。尽付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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