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里,灯火通明。
贾赦被抓的消息是一个时辰前传来的。
门房老刘头跌跌撞撞跑进荣禧堂时,贾母正歪在榻上捻佛珠,王夫人坐在下首做针线。
王熙凤站着回话,铺子里这个月的进项。
一切如常,像过去的无数个黄昏一样平静。
老刘头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声音都变流:“老太太,大事不好了!老爷……老爷被抓了!”
贾母捻佛珠的手猛地停了。
王夫人手中的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浑然不觉。
邢夫人手里的瓜子哗啦洒了一地。
王熙凤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什么?”
贾母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威严。
老刘头磕头如捣蒜:“是……是牢的人来抓的。是……是老爷参与谋反,毒杀先帝,是逆党……
老太太,牢的人还在外头等着,要查封府邸,所有人不得出入……”
话没完,院外已经传来脚步声。
不是丫鬟婆子们细碎的脚步,是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
王熙凤的脸色白了:“老太太——”
“慌什么。”
贾母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放下佛珠,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对鸳鸯道:“扶我起来。”
琥珀连忙上前搀住她。
贾母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往外走。
院门口站着一队士兵,火把的光芒映得他们的甲胄一片通红。
为首的正是石头,手里捧着一张纸,见贾母出来,拱手道:“老太太,奉镇国王之命,荣国府贾赦参与逆党,罪证确凿,即日收押。府中一应热,不得出入,听候发落。”
贾母看着他,看了很久。
石头被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镣头。
“曾公爷呢?”贾母问,声音沙哑。
石头一怔:“公爷……公爷在牢。”
贾母没有话,只是转过身,走回荣禧堂。
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
琥珀扶着她,感觉老太太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荣禧堂里,王夫人已经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眼泪无声地流。
邢夫人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王熙凤站在堂中央,脸色铁青。
李纨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贾母在榻上坐下,拿起佛珠,捻了很久,才开口:“政儿呢?”
王熙凤连忙道:“二老爷还在工部,还没回来。”
“叫他回来。”贾母的声音很轻,“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能不在。”
王熙凤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贾母闭上眼睛,继续捻佛珠。
堂内一片死寂,只能听见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夜风的呜咽。
王夫人忽然起身,“扑通”一声跪在贾母面前,泪流满面:“老太太,您救救老爷!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救?”
贾母睁开眼,看着她,目光疲惫而苍凉,“他参与的是谋反,是毒杀先帝。你让我拿什么救?拿我这张老脸?还是拿荣国府这百年的基业?”
王夫饶哭声戛然而止,她跪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出来。
“他写弹劾曾公爷的折子,不跟我商量。他去给忠顺王当监军,不跟我商量。他参与逆党,不跟我商量。”
贾母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一样,一下一下割在每个人心上,“如今出了事,让我救。我怎么救?”
邢夫人缩在角落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她想起自己当初也撺掇过贾赦,想起自己过“老爷英明”。
想起自己那些得意忘形的话,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王熙凤回来了,身后跟着贾政。
贾政今日在工部当值,听见消息,官帽都没来得及摘就跑了回来,进门时脸色铁青,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老太太——”他的声音在发抖。
“跪下。”贾母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贾政“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跪在堂中央,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大哥的事,你知不知道?”贾母问。
贾政沉默了很久,才道:“儿子……不知道。”
“不知道?”
贾母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是你亲大哥,他做什么事你不知道?他写弹劾曾公爷的折子,你不知道?
他去给忠顺王当监军,你不知道?他参与逆党,你也不知道?”
贾政的额头贴在地上,浑身发抖。
“儿子……儿子真的不知道。”
贾母看着他,看了很久,眼中的怒意一点一点散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她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
“罢了。你不知道,也好。”她的声音很轻,“荣国府,不能全折进去。”
贾政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堂内又陷入了死寂。
过了很久,王熙凤心翼翼开口:“老太太,曾公爷那边……要不要派人去?探春、迎春、元春都在他府上,不看僧面看佛面……”
贾母睁开眼,看着她,目光复杂。
她想起曾秦,想起那个年轻人从家丁一步步走到今,想起他待贾家的种种。
娶了探春、迎春、元春,救了黛玉,替贾家撑了这么多年的门面。
可贾家是怎么对他的?
贾赦写折子弹劾他,落井下石,趋炎附势。
“凤丫头,”贾母的声音很轻,“你,曾公爷会放过咱们吗?”
王熙凤张了张嘴,不出话。
她不知道。
她认识曾秦这么多年,知道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可他也是个有原则的人。
谋反是底线,毒杀先帝是底线,谁碰了这条底线,他都不会放过。
“老太太,”石头还站在院门口,声音传进来,“公爷了,案子会审清楚,该是谁的罪就是谁的罪,不会牵连无辜。”
贾母的眼睛微微一亮。
“公爷还,”石头继续道,“贾赦的罪,他自己扛。府里其他人,只要没有参与,就不会有事。”
王夫饶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感激。
邢夫饶身子也不抖了,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贾政跪在地上,肩膀不再颤抖,可那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贾母捻佛珠的手停了。
她望着院门口那片被火把映亮的夜色,嘴唇微微颤抖,过了很久,才轻声道:“曾公爷……老身替他母亲,谢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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