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
南荒边境，云川县城门外。
正午的阳光洒落，将城门楼上的瓦片晒得微微发烫。官道两旁，刚抽新芽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
王沐立于城门之外，白发束在脑后，青衫随风微扬。他身后，顾清弦负手而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着几分难得的期待。
远处，官道尽头，烟尘渐起。
“来了。”
顾清弦轻声道。
王沐点头，却没有话，只静静望着那渐近的队伍。
烟尘中，最先出现的是一队青甲骑士。他们骑着清一色的青鳞妖马，马身上披着绘有青鸾图腾的披风，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那是青鸾族的血翎卫。
血翎卫身后，是数十辆满载物资的灵兽车。车厢上堆满了大大的木箱，透过箱缝，隐约可见寒铁、灵木、药材的影子。
车队两侧，还跟着各色妖族的身影——有身形魁梧的熊族力士，有步伐矫健的豹族斥候，有背生双翅的鹏族战士……
万妖山脉的妖族，竟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人族的地界上。
官道两旁，那些进出的百姓、商贩纷纷驻足观望，眼中满是惊诧与好奇。
“那是什么？”
“好像是妖族……怎么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你有所不知，听沐国跟万妖山脉结了盟，互不侵犯，还互通商贸呢！”
“互通商贸？跟妖族？”
“这有什么稀奇的？咱们沐国的那位阁主，那可是连道都敢硬扛的人物……”
议论声中，车队已行至城门外。
血翎卫左右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道青色身影跃下马背，大步朝王沐走来。
正是妖月。
她依旧是一身青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悬着那双赤金短剑。十七年不见，她眉眼间的青涩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一方霸主的气度与从容。
可当她走到王沐面前时，那所有的气度与从容，都化作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可王沐看懂了。
“公子。”
妖月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回来了。”
王沐看着她，那双灰芒流转的眼眸中，闪过难以言的情绪。
良久，他才微微一笑。
“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可妖月听见了。
她低下头，让垂落的长发遮住自己的眉眼，不让人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这时，王平安从妖月身后钻了出来，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笑意。他快步上前，朝王沐拱手一揖:
“侄儿给沐叔叔请安！”
王沐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起来吧。”
他扶起王平安，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气息平稳，身上也无伤势，这才点零头。
“此行可还顺利？”
“顺利！”王平安咧嘴一笑，“沐叔叔留下的剑意，把那些妖皇妖将打得落花流水！您没看见，那九首蛟皇被侄儿一剑斩飞时的表情，简直……”
“平安。”
妖月的声音淡淡响起。
王平安的笑容一僵，干咳两声，老老实实徒一旁。
“回头再跟你细。”他朝王沐挤了挤眼。
王沐笑了笑，并没有多问。他的目光越过妖月落向后方。
那里，一道黑袍身影正缓步而来。
那身影身形颀长，面容阴鸷，周身气息跟凡人并无二致，可那双略带幽绿的瞳孔，却深邃得如同深渊。
这正是九首蛟皇——敖骨。
他在王沐身前五丈处停下脚步，那双幽绿的瞳孔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族修士。
白发。
青衫。
灰芒流转的眼眸。
腰间悬着一柄四尺长剑，剑身灰朴，剑脊上隐约有星图流转。
这便是那个毁了血祭大阵、灭了落霞宗和药王谷、硬抗道抹杀而不死的王沐？
敖骨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你便是王沐？”
王沐看着他，神色不变。
“没错……正是。”
敖骨沉默。
他本以为，能做出那些事的人，该是个锋芒毕露、杀意滔的存在。
可眼前这人，气息平和得如同寻常书生，那双眼眸中只有沉静，沉静得如同古井。
可正是这份沉静，让他心中生出难以言的忌惮。
因为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将一切锋芒敛于无形。
“敖骨。”
妖月开口。
敖骨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
“九首蛟皇敖骨，见过王阁主。”
王沐抬手虚扶:
“敖皇不必多礼。”
他看向妖月。
妖月会意，轻声道:
“敖骨已率蛟龙族归顺于我。金翅鹏族的金烈，也与我约战一场后认输，如今金翅鹏族也已臣服。万妖山脉大数百部落，皆愿奉我为统领，共创妖族新秩序。”
她顿了顿。
“此番前来，一是送第一批物资与沐国交易，二是……”
她看了敖骨一眼。
“敖骨想亲眼见见公子。”
王沐点头，目光再次落向敖骨。
“敖皇既愿归顺妖月，便是沐国的盟友。日后万妖山脉与沐国，互通有无，共进共退。”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玉简。
“这是凡尘阁丹堂堂主陈观近年炼制的丹药清单。五品以下的丹药，皆可批量供应。若敖皇有特殊需求，也可定制。”
敖骨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数十种丹药——清心丹、回元丹、疗嗓、培灵丹、破障丹、化形丹……
每一种丹药的功效、品阶、价格，都写得清清楚楚。
五品丹药，数十种。
四品丹药，上百种。
三品以下，不计其数。
“这……”
敖骨抬眸看向王沐，那双幽绿的瞳孔中闪过震撼之色。
“王阁主，这些丹药……”
“你放心。”
王沐淡淡道，“清单上所列，皆是我沐国现有之物。日后随着丹堂发展，品类还会更多。”
敖骨沉默。
他握着那枚玉简，只觉掌心微微发烫。
蛟龙族守着北海之渊的寒铁、玄冰、深海灵珠，可那些东西换不来丹药，换不来功法，换不来任何能提升族群实力的东西。
如今……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
“王阁主！”
他沉声道，“敖骨今日亲眼所见，方知妖圣所言非虚。从今往后，蛟龙族愿与沐国永结盟好，绝无二心！”
王沐上前亲手扶起他。
“敖皇请起。”
他轻声道，“既是盟友，便不必行此大礼。”
敖骨起身，看向王沐的目光中，已再无半分试探与忌惮，只剩下敬服。
这时，一名血翎卫上前，“禀告妖圣，物资已全部卸载完毕……”
妖月眉头微皱，转头看向车队后方。
那里，夕阳已开始西沉。
“公子。”
她轻声道。
“色不早了，我得赶回去了。”
王沐看向她，却没有话。
妖月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
“才收服了那些部族，万妖山脉那边百废待兴，物资运输线路要建立，各部落的诉求也要协调……我若不在，只怕会出乱子。”
王沐点头。
“去吧。”
妖月看着他，那双赤金色的眼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忽然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整了整王沐被风吹乱的衣襟。
那动作极轻，极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一般。
“公子保重。”
她收回手，后退一步，拱手一揖。
“妖月告退。”
罢，她转身大步而去，血翎卫紧随其后，灵兽车队也开始缓缓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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