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审讯室大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门外走廊的一切声响。
隔音效果极佳的房间里，只剩下头顶白炽灯均匀的嗡鸣，还有空气里凝滞、紧绷的对峙气息。
杨稳稳坐在审讯桌后，指尖夹着燃了半的香烟，淡淡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却挡不住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牢牢锁在对面的高强身上。
老虎凳上，高盛集团董事长高强身姿松弛，脊背微微靠着椅背，完全没有涉案嫌疑饶惶恐与局促。
他穿着一身熨帖平整的黑色定制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哪怕身处审讯重地，脸上依旧挂着从容不迫的淡笑，眼底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轻视。
俨然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任凭盘问的姿态。
他很稳。
或者，他自认为稳如泰山。
今晚池正阳在会审中得以轻松过关，外界风声看似已经偏向平息，他背后最大的靠山安然无恙。
再加上头顶这台看似普通、实则精准无比的测谎仪，让他笃定自己只要闭口不谈核心罪证、咬死不知情。
专案组就没有任何办法钉死他的罪名。
沉默，是他今晚最坚固的铠甲。
而桌后的杨，神情平静无波，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胸有成竹，举重若轻。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风光多年的地产大亨，看似滴水不漏的伪装，早已在他眼中千疮百孔。
杨垂眸，目光扫过身旁电脑屏幕的笔录界面。
屏幕上密密麻麻罗列着齐侗玮此前拟定的数十个审讯问题，通篇看去，回答栏寥寥无几、空空荡荡。
高强全程只如实报备了最基础、毫无价值的信息：
确认自身身份信息，承认工程监理张择善、财务会计李晶晶二人确为高盛集团在职员工。
也知晓两人早已失踪、杳无音讯的事实。
可一旦话题触及两人失踪的细节、缘由、后续踪迹，高强便立刻闭口沉默，不再吐露半个字。
他拿捏得极为精准。
既不撒谎触发头顶的测谎警报，也绝不松口暴露任何罪证，靠着沉默的战术，硬生生耗住了整场审讯的节奏。
杨目光在笔录页面停顿两秒，随即收回视线，指尖轻轻弹怜烟灰，动作慵懒又沉稳。
他侧头，将手中刚抽出的另一根软金圣，递给身旁端坐记录的年轻刑警。
刑警连忙抬手接过，轻声道了声谢。
下一秒，杨低头，火苗轻点，点燃了指间的香烟。
星火明灭，烟气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他周身的压迫感在这松弛的动作里悄然蓄力，无声酝酿。
几秒后，杨抬眼，漆黑的眸子再度对上高强故作坦荡的目光，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平淡，不带半分压迫，却字字精准，直抵要害。
“张择善在高盛集团，干了多少年？”
这是今晚，杨正式审讯的第一个问题。
没有铺垫，没有迂回，直入基础，平淡无奇。
高强神色未变，坦然应声，语速平稳无波：“十年。”
话音落下，头顶架着的轻量化智能测谎仪毫无动静，指示灯保持恒定的绿色，静谧如常。
无心跳波动、无血压异常、无微表情异动——句句属实。
杨微微颔首，顺着他的话锋，轻声追问：“十年。那就是高盛集团初创起步的阶段，他就跟着你了？算是你的老部下、开国功臣。”
“是。”高强再次点头，语气坦荡，神色坦然，看不出丝毫异常。
测谎仪依旧平稳，没有半点警报。
杨眸光微凝，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随口闲谈：“跟着你兢兢业业打拼十年的老员工，突然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高董，你不着急？不心疼？”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高强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怅然与惋惜。
他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刻意堆砌出几分老板对老下属的惋惜感，语气真诚自然：“怎么不着急？怎么不心疼？”
“老张跟着我十年，勤恳踏实，是集团的老人，也是得力干将。”
“他失踪之后，我第一时间动用了人脉和资源，全力找人，警方那边我也积极配合报备，只是排查了很久，始终没有半点线索，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一番话得情真意切，合乎情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而头顶的测谎仪，绿灯常亮，全程平稳。
没有谎言。
一旁的记录刑警低头飞速敲打着键盘，如实记录下高强的供述。
心中暗自感慨，这位高董态度端正，供述贴合常理，看不出丝毫作案嫌疑。
可唯独桌后的杨，眼底不起波澜，心中早已洞若观火。
他能清晰捕捉到测谎仪的数据真相——高强的每一句字面话语，都是真的。
他确实着急过，确实动用资源找人，确实没有找到线索。
但！
人心的善恶，从不在字面话语里。
当利益大于善时，那他便会选择恶！！
这并不影响一个人作恶时，他内心存有几分善意。
就在高强叹息落幕、佯装惋惜的瞬间。
杨的脑海中，骤然响起了对方清晰无比的心声，字字刺骨，句句露恶，精准钻入他的耳畔。
【着急？心疼？演戏罢了！】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张择善去哪了？！】
【那个顽固不化的老东西，就是被我的人活活打死，连夜埋在了红谷区我正准备开发的工地里！】
【要不是资金根本上，那块地我早就动工起大楼了，根本不可能让你们找到尸骨！】
刹那间，杨眼底的微光骤然一凛，眸底飞快掠过一抹冷冽的锋芒。
原来如此。
张择善的死因、埋尸地点、自己迟迟不动工的真相，一切谜题瞬间串联完整。
但他面色分毫未变，脸上依旧维持着平淡淡然的神色。
指尖的香烟依旧缓缓燃烧，没有流露出半分察觉，没有让对面心思缜密的高强捕捉到一丝异常。
他深谙审讯之道，此刻越是平静，越能让对方放松警惕，后续越能一击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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