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丢过来。
马钧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心翼翼地揭开油布。
一卷竹简静静地躺在里面,正是昨日郭嘉带来的那卷《公输·机关残篇》。
但有些不同。
竹简的缝隙里,夹着许多裁得细细的绢帛碎条。
每一张条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画着简单的拆解图,有的写着闻所未闻的力学原理,甚至还有几处用朱砂圈出来的改动建议。
墨迹虽干,但那股子墨香味还没散去,显然是刚写成不久。
马钧的手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阳。
昨晚?
先生昨晚明明喝得大醉,还训斥自己不爱惜身体熬夜画图。
可这些批注......
这得耗费多少心神?
这得熬到什么时辰?
“基操勿六!”林阳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回廊走,背对着两人摆摆手,留给他们一个潇洒的背影。
“这东西上面的字晦涩难懂,我看你是这块料,就顺手给你把难啃的地方给嚼碎了。省得你到时候看不懂,问来问去也浪费时间。”
“基操......勿六?”马钧和郭嘉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句“书”是什么意思。
但马钧捧着那卷竹简,眼眶一下子红了。
“顺手......”
这哪是顺手?
这上面的每一行批注,都是心血。
“先生......”马钧嘴唇颤抖,声音哽咽。
郭嘉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这卷残篇,乃是公输家的绝学,多少工匠若是得了,怕是要当作传家宝供起来,看都不舍得给旁人看一眼。
澹之倒好,不仅送了,还怕徒弟看不懂,熬夜给注解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胸襟,这就是格局。
这就是师道传常
“德衡啊,”郭嘉轻声道,“莫要辜负了你老师的一番苦心。”
“这东西给了你,也不是让你拿回去供着的。”林阳一屁股坐在躺椅上,端起早茶漱了漱口,“那里头有几样东西,我看有些意思。虽然简陋了些,但不定真能派上大用场,你好好琢磨一番。”
林阳没明,但话里话外都在点拨。
“是!”马钧重重点头,将那卷竹简死死抱在怀里,如获至宝。
......
日上三竿,蝉鸣渐噪。
酸枣旧地。
一大早,孙乾就已经收拾妥当,向关羽、徐庶告辞。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关羽硬是分出了一百精锐骑兵,护卫孙乾左右,浩浩荡荡前往古城。
倒也不怕张飞误会,等快到了,让兵卒在远处等候,孙乾自己前去便是。
至于能不能把那个脾气火爆的三弟服,关羽心里虽然忐忑,但对孙乾的那张嘴还是有信心的。
孙乾本身就极具游才能,如今加上林阳之前借徐庶之口提到的那几个关键破局点——“两位嫂嫂”、“忍辱负重”、“共诛袁绍”,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想来此事无忧。
目送孙乾远去,徐庶看着身旁心情大好的关羽,也是抚掌大笑。
“云长,这下可放心了?”
“有公佑前去,某无忧矣!”关羽长舒一口气,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不少。
两人留下一百骑兵,负责收拢废墟中的流民并护送他们去许都新安营就食,剩下的人马,则整顿一番,随两人即刻启程,前往官渡向曹操复命。
......
江东。
吴郡吴县。
雨夜。
连绵的雨幕笼罩着将军府,檐下的铁马被风撞得叮当乱响,扰人心神。
孙权跪坐在案前,手里摩挲着父兄遗留的那方象征着扬州牧、讨逆将军的印信。
虽然拒绝了袁绍,也定下了平定内乱,稳步推进的计策,但他心里终究还是不踏实。
“主公。”
门外传来张昭的声音。
孙权手上一顿,将印信搁回锦盒,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沉稳:“张公请进。”
张昭一身布衣,手里捧着一摞比砖头还厚的竹简。
“这是今日各郡呈上来的公文。”张昭将竹简放在案头,也不急着走,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等孙权耐心的把公文看完,张昭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孙策去世前,曾有言在先,托孤于他。
对孙权的是“内事不决问张昭”,但对他张昭的却是:“若仲谋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正复不克捷,缓步西归,亦无所虑。”
翻译一下来:【如果孙权担当不起统领江东的重任,你可以找合适的人(有人这里指的是让张昭取而代之,个人认为是不妥的,应该是让他另立他人,毕竟孙姓的人还有不少)取而代之;要是实在难以成就功业,就慢慢率军西归(寻找合适的时机投奔朝廷,汉子在曹操手上,地理位置是在江东的西面,迫不得已归顺朝廷其实也算是能有个好的归宿,或许这也是张昭为何后来成了“带投大哥”的一个诱因,当时赤壁之战,的确看上去打不赢),也不必有什么顾虑。】
但如今看来,短短几个月,这位年少主公做的还是很不错的。
“主公,为君者,当如山岳,不可随风雨而动,我观主公言行举止,甚为得体,伯符将军泉下有知,定感欣慰。”张昭行了一礼,语气也带着欣慰。
孙权连忙回礼,脸上挂着谦逊的笑。
虽然张昭是臣,但他知道这位在江东的分量。
若没有此饶威望,他从兄长孙伯符手中接下的基业,根本不会如此顺利。
但这位,实在太稳了。
稳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孙权虽然年少,但他想要的,可不只是守着兄长打下的这片基业做个富家翁。
看着张昭离去,孙权叹了口气,有些颓然地坐回案前。
“报——”
门外亲卫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中护军周瑜求见!”
孙权那双碧眼瞬间亮了起来:“快!快请!”
不多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周瑜并未着甲,只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衫,头上束着银冠,虽然也是一身水汽,却显得清爽利落,英气十足,与这沉闷的雨夜格格不入。
“公瑾!”孙权绕过书案,大步迎了上去。
周瑜见状,紧走几步,长揖到地:“瑜,拜见主公。”
这一礼,行得极重,极正。
这是君臣之礼。
孙权心中一热,连忙伸手扶起:“公瑾这是作甚?你我名为君臣,情同骨肉,何必如此多礼?”
周瑜顺势起身,目光在孙权略显憔悴的脸上扫过,露出让人心安的笑意:“礼不可废。如今主公统领江东,威仪自当立起。瑜虽是旧人,却也不能坏了规矩。”
孙权默默点头心中称赞。
周公瑾实在是有风度。
两人分宾主落座。
周瑜也不绕弯子,看了一眼案头那堆未批的公文,轻声道:“张公莫不是又来劝主公稳妥行事?”
孙权苦笑一声,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张公老成谋国,孤......无话可。”
“老成谋国是真,但暮气太重也是真。”周瑜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孙权心坎上,“张公擅长理政,能让江东钱粮无忧,百姓安居。但若要开拓进取,争衡下,张公......非其才也。”
孙权手里的茶杯一晃,水洒出来几滴。
“公瑾,此话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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