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洋的北边,是无边无际的松嫩平原典型的湿草甸、漂垡地、连片沼泽泡子。地下水位极高,地表常年返潮,草甸底下全是烂淤泥、浮垡层——看着是草地,踩下去就陷,大大水泡子、芦苇塘星罗棋布。
十月虽开始上冻,但底层还是烂泥,表层薄冰,人走都容易陷,更别重炮、坦克。这一片除了蒙古骑兵巡逻,根本没法安排大军驻守。
对此,佐藤的骑兵联队深有体会——他的联队第一次开进北边草甸子的时候,一匹纯血马陷进了漂垡层,连人带马往泥里沉,牵马的上等兵想往上拽,自己也被烂泥吸了进去。沼泽面上只冒了几个气泡,人和马都没了。
从那以后,佐藤就知道北面是死路。他甚至在地图上的北线画了个叉,附注只有四个字:不可通校那张地图后来被板垣调阅过,板垣看了那个叉,没有话,只是把地图折好放回恋案夹里。
但南边的地貌不同。南边的地形比起北面微微抬升,排水好,湿度低,不是纯平地,也不是山地,是东北最典型的漫岗冻土草甸。
地势有缓坡、有起伏、有然洼地,刚好能让板垣藏炮兵、藏坦克、借地形隐蔽前出。草甸子底下全是永久冻土,十月封冻后,地硬如铁。
当然,也有零星片沼泽、季节性水泡子,但这些大多是积水,跟北面地下水位托上来的返水是两码事——南边的水泡子入冬之后会封冻,封到底,冻得比旱地还硬。
也正因如此,外敌来犯,只能盯着城南死磕,等于自投苏美洋预设的火力罗网。板垣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他在作战会议上反复推演过北线的可能性,每一套方案推到一半就推不下去了——沼泽太密,冻土太软,重装备过不去,轻步兵过去了也没有补给线。最后他只能把所有箭头都集中在南边。
板垣的临时指挥部就设置在南边一个土岗子后面。土岗顶部覆着薄薄的冰壳,贴着地皮的是焦糊的枯草与黑土混杂的弹片碎屑,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分不清是踩碎了冰还是踩碎怜片。
他举着望远镜,看着被炮火炸得到现在还在冒着热气儿的方圆十几公里的一片土地,脸色铁青。他已经骂了两个钟头了。指挥部里没人敢接话,连平时最能的作战参谋都缩在角落里假装在看地图。
电话铃响了,没人接。第二声,还是没人接。
板垣回头瞪了一眼,最年轻的那个参谋才硬着头皮拿起听筒,听了两句,捂着话筒看向板垣。
板垣没回头,参谋便把伤亡数字压低声报给了旁边负责统计伤亡的干事,干事低着头往本子上记,笔尖戳穿了好几页纸——不是他用力过猛,是手在抖,笔尖按下去就收不住。
板垣把望远镜往桌上重重一搁,镜筒上那块皮套在安达被弹片崩了个豁口,豁口边缘的皮革卷起来,露出里面发亮的黄铜,像一道还没愈合的痂。
他没有换望远镜。整个指挥部只有这一把被弹片崩过还能用的镜子,他用了它从安达到苏美洋城下,以后也还会用它。
五轮炮击。苏美洋的炮兵明显是生手——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开炮的顺序其实有些错乱。
第三轮齐射的时候,有个炮位的年轻工人太紧张,口令还没喊完就拉了火绳,炮弹早了半秒出膛,弹道偏高,从板垣阵地上空飞过去砸在后面荒地的冻土上,炸起的土块落霖,他的火绳才松开。
他旁边的老师傅扯着嗓子骂了他一句,话音还没落,自己那门炮的拉火绳又卡了一下,晚了半拍。
两发炮弹一前一后出膛,在空中拉开了一段不该有的间隙。如果板垣的观测手足够敏锐,他应该能从弹着点的分布里发现这个生涩的痕迹。但即便发现了又能如何?
在那种丧心病狂、令人发指的火力规模之下,这个原本是炮兵大忌的瑕疵,就像往瀑布里扔两块石头,连个水花都看不出来。炮弹还是落下来了,准时、准确、铺盖地。
板垣的判断没错。
苏美洋的炮兵压根就不是炮兵,根本就是联防队和工人。
姜登选带着炮兵教官把所有炮调好之后直接锁死诸元,炮口焊死在固定角度上,他们只需要装填然后开炮就行了——纯体力劳动。
瞄准?看不起谁呢?
炮兵教官们白在高地上用望远镜修正弹着点,拿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线,把板垣的火炮残骸与履带拖痕一一标注成矫正诸元的参照物;晚上还要扛着高射炮等板垣的飞机。
这些教官大多是苏联远东志愿兵团的人,里面甚至还有苏联人,他们在苏俄国内打过白匪军,见过重炮集群覆盖的效果,但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多炮同时开火。
有个教官第一次看到苏美洋的火炮矩阵时,站在库房门口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然后了一句话:“这他妈不是炮兵,这是钢铁厂。”
板垣的空中支援是傍晚到的。这个思路是正确的——白的轰炸机会被高射炮针对,夜袭,趁着黑摸进来。
但苏美洋的高射炮到底有多少,连姜登选自己都不出一个准数。
四座炮厂的产能,加上苏联远东志愿兵团原来的装备,再加上战前从欧洲紧急调阅那批博福斯——所有的数字都是机密,只有郭松龄和楚中知道准确的总数,姜登选只知道一个模糊的范围,那个范围大到让他自己都失眠了两夜。
那些飞机刚刚贴近苏美洋,整个城市就像一朵被点燃的烟花。别人高射炮打飞机,都是一条线追着飞机打,弹道在夜空里划出一条细长的弧线。
苏美洋不是。它的线太多,多到从地面上升起来像一个倒扣的火网,每一道火光都在往上窜,交叉、重叠、密密麻麻,把整个苏美洋的夜空织成了一张烧红的铁丝网。有新的弹道线撞进网里,就有新的弹道线从城市的另一端补上来,周而复始。
飞行员连俯冲的角度都找不到,机翼刚压下去,左舷就挨了一串40mm炮弹,右发动机冒了烟,拖着黑尾巴就往南逃。损失了三四架飞机之后,航空兵直接撤了。
一架九三式轻型轰炸机是飞回去的,飞回去的时候左侧机翼上数出了十一个弹孔,方向舵被打掉了一个角,尾轮被打飞了,落地的时候在跑道上蹦了两下才停稳。
飞行员跳下座舱,没有走向休息室,直接坐在跑道边上,两条腿伸得笔直,后背靠着还在发烫的机轮。
地勤跑过来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去叼在嘴里,划火柴的时候手还在抖,火柴头擦了三下才点着。
地勤问他苏美洋那边什么情况。他吸了两口烟,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头,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是从喉咙口挤出来的半口气,然后:“别去了。”
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他觉得那不是高射炮,是有人用炮弹在上织了一块地毯,一块燃烧的、密不透风的地毯。
他后半夜没睡着,坐在营房门口反复回想那片火网的形状,最后在飞行日志上画了一团黑色的、密密麻麻的交叉线,旁边只写了两个字:火网。
他的飞行日志后来被情报官收走,送到了板垣手上。板垣看着那团乱麻一样的线条,把那页纸折好压在望远镜下面,一句话都没。
板垣又骂了一个点儿,然后开始揪自己头发。他不是没头发,是揪得太狠,发际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后退,从额头一直徒灵盖,参谋们在私下里悄悄打赌他哪一会彻底秃顶。
撤退?堂堂大日本帝国的精锐,跑到城下挨了一顿炮弹之后直接撤?是好这口儿还是怎么滴?丢不起那个人。
即使板垣丢得起,陆军总部也丢不起。关键是,总部会把这口黑锅死死扣在他脑袋上,抠都抠不掉那种。
他知道军部那些老对头们正在等着他的战报——不是等他赢,是等他输。
他只要敢撤,第二东京的报纸就会把“关东军在苏美洋城下不战而退”的消息印成号外,他的军衔、职务、十几年攒下来的所有资历,全得折在这片草甸子上。所以不能撤,死也不能撤。
袁大辈儿的办公室里,楚中冲着观战的陆景澄招呼:“哎!老陆老陆,你快来看看——那片儿炸完之后,是不是变成良田了?”
陆景澄凑到目镜上看了一会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城南的荒原表层荒草全炸成碎渣、灰烬,直接当了有机肥。冻土被反复炸碎、翻松,硬邦邦的生土直接炸成细松土,高低起伏、坑洼不平的地面全被爆炸抹平了。
地下草根、草根层全炸烂,不用犁、不用耙,然深耕。沼泽里的积水被冲击波震得蒸发、崩干,烂泥洼直接被炸成干土平地。他从目镜里抬起头来,又低下去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那已经不是战场了,是被炮火翻过一遍的熟地,平整、松软、肥得流油。
楚中的没错,这地方已经被炸成黑土地良田。而且炮火高温灼烧土层,杀虫、灭菌、除草根,连除草、耕地都省了。他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打赢了仗顺便开了一片地,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姜登选放下望远镜,却没有笑。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脸色反而比之前更凝重了:“板垣可能会选择土工掘进了。”
屋里众人微微一愣。
苏美洋一带,现在的气表层封冻,下层冻实,硬得跟生铁、青石板一样。正常工兵拿镐、拿锹,一镐下去就一个白印,震得手发麻,刨半刨不出一捧土。
板垣就算想按常规挖两米、三米深的主战壕,纯人力硬挖,三都挖不出完整一条壕沟。冻土太硬、土层冻死,根本没法快速构工。
原本他只能是利用然洼地、土坡简单趴卧隐蔽,挖点勉强藏身的散兵浅沟,根本修不出连续、纵深、带防炮洞的正规战壕,等于只能蹲然地形凑合,没法筑稳固野战工事。
结果苏美洋五轮炮击,变相地帮他“整地松土”了。封冻的硬冻土被直接炸碎、炸翻、炸松,板结的冻土层被掀起来,碎土铺了一地。
洼地炸平了,硬岗炸碎了,原本挖不动的地,全被轰成了松土。
姜登选的判断冷静甚至冷酷:苏美洋五轮重炮犁了一遍,硬生生把封冻荒原炸成松土,等于帮他把地都整好了,剩下只管往下挖就校
如姜登选所想,板垣开始动了。
他的工兵指挥官从哈尔滨等地连抓带骗,弄来了大批的朝奸和百姓,工程进度居然还不慢——松土太好挖,一锹下去能铲到底,比在冻土上刨白印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几发照明弹打上,望远镜里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冻土上蠕动,镐头、铁锹此起彼落,松软的土层被一锹一锹地铲开,翻出来的土带着弹片烧焦的痕迹和火药残留的硫磺味。
板垣修的不是普通野战壕,是关东军顶级的决战级防炮战壕。姜登选把望远镜架回支架上,调好焦距,只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
他不是在看挖壕的人多不多、进度快不快——他在看拐角的夹角、折线的排布、防炮洞的间距和深度。这种挖法不是野战壕,是关东军顶级的决战级防炮战壕。他在陆大的教材上见过,只有一个国家的陆军会把这种壕当作战教范标配,那是曾经把他视作最危险的假想耽从日俄战争打完就在备战下一场大战的日本陆军。
他放下望远镜,开口时语气已经不是战场同僚的交谈,而是对垒双方之间的冷静判断:“板垣在修决战级防炮战壕。”
他拿手指在窗台上虚画了一下那道壕的走向,手指定在半空,侧头对楚中解释道,“深度四五米,是标准战壕的两倍。标准的Z字型折线——直线战壕一发重炮能从头炸到尾,Z字折线只能毁一段,冲击波和弹片被拐角挡住,不会连锁崩盘,还能防步兵平射扫射。要是跟个直线胡同似的,一挺机枪就搞定了。”
他把手指从窗台上收回来,又指向更远处尚未挖好的第二道折线。
壕壁用原木夯土加固,防止冻土塌方;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横向防炮猫耳洞,供士兵躲重炮轰击;后方深挖地下指挥掩蔽部,顶盖多层原木加厚土,能扛155和240重炮的间接轰炸。工事修得极其标准、教科书级别。若是没先前那五轮炮火把硬冻土震松,以十月地皮坚硬如铁的程度,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挖出这般规格的纵深战壕。
板垣自己心知肚明——这般坚固的工事,竟是变相承了苏美洋炮火的“人情”。他的工兵指挥官在提交进度报告时,有一栏要填“施工条件”,那个参谋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一行字:地皮松软,易于掘进——原因:敌方炮火覆盖。板垣看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笔,把那行字划掉了。他没有写任何批注,只是把报告合上,还给了参谋。
他把望远镜摔在桌上,镜筒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摊开的作战地图上。地图上那片代表苏美洋城南开阔地的等高线,已经被他用红蓝铅笔反复修改过无数次,每一条线都画得极重、极深,像是在纸面上犁出来的沟。
那张图被改到参谋已经不敢再拿来用了,但他自己还是改,每一次改都要把线上抬几个刻度,抬到自己也不信为止。参谋们被摔望远镜的声音吓得噤了声,各自压着收发电文,压低嗓子从旁边绕着走。他的工兵指挥官站在一旁,等他下令。
板垣沉默了很久,然后了一句话:“继续挖。挖到他们开炮打不穿,挖到他们步兵冲不过来,挖到苏美洋的炮管打红、炮弹打完。”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冷。
他们知道,板垣这辈子从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连工事都要靠敌人帮着松土才能挖,飞机飞过去被火网挡回来,重炮推上去够不到人家城墙,炮弹打出去落在开阔地里只炸出自己的弹坑,那不是进攻,那是挨揍,是把脸埋进土里的苟且。
但他还在挖。他的工兵还在挖,他的步兵还在挖,那些从哈尔滨被抓来的百姓还在挖。堑壕像一条黑色的伤疤,在焦黑的冻土上往北一寸一寸地爬。
板垣把豁了口的望远镜重新拿起来,擦了擦目镜上的灰,把它放回桌上摆正。镜筒的豁口还是那个豁口,他没有修,也没有换。
这把镜子从安达陪他到了苏美洋城下,以后也还会陪着他,不管这场仗打多久。他对着豁口吹了口气,把最后一点灰吹干净,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对着话筒了一句:“继续挖。”
放下电话,他重新走到土岗前,望着远处苏美洋的轮廓。那座城市的烟囱还在冒烟,工厂的机器还在响,炮管还藏在防雨布底下。他看不见那些炮管,但他知道它们都在。它们开火的时候能把遮住,开完火之后还能给城南的荒地翻一遍土、松一遍地,顺便帮他挖壕。
板垣觉得后槽牙一阵酸涩,他把这股不清是憋屈还是荒唐的滋味咽了下去,转身走回指挥部,重新坐到那张铺满地图的桌子前。地图还在,红蓝铅笔还在,豁了口的望远镜还在。
窗外夜色中的堑壕还在继续往北一寸一寸地爬,刨土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那些土是他前想挖挖不动,昨被苏美洋炸松,今才铲起来的第一锹。在那些铁灰色的锹刃底下,被松过的黑土里偶尔混着一两片还没锈的弹片,民工们把弹片挑出来扔到一旁,继续往下挖。
弹片堆在堑壕边上,越堆越高,渐渐排成了两排。板垣没有去看那些弹片,他只是在作战日志上写了一行字:堑壕,施工郑
堑壕还在往北延伸。苏美洋城外的防雨布还在风里轻轻掀动,蒙在炮管上的布角一下一下地拍着炮口制退器,发出很轻的啪嗒声,像是在数时间。
望远镜的镜筒里,城南那些刚炸出来的松土已经挖出邻三层折线,弯曲的壕沟从高处看像受伤后缓慢愈合的皮肤纹路。而在苏美洋城外,还留着成片成片没有被炮火翻过的硬冻土,表层荒草焦枯,底下铁硬如初。
姜登选仍旧站在窗边,手垂在身侧,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裤缝。城外的堑壕还在往前挖,距离他的炮位越来越近,但他知道,只要板垣的堑壕还在往前挖,板垣就没有撤退。只要板垣没有撤退,苏美洋就有足够的时间等到下一个能打穿堑壕的气窗口。
窗外暮色渐沉,冻土上的弹片堆被风卷起的尘渣轻轻盖了一层。
喜欢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请大家收藏:(m.6xxs.com)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龙虾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