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丐帮弟子正在给骡马添料。
阳光很好,骡子的毛被晒得发亮。
黄蓉看向张顺,手指在桌案上敲击两下。
按照丐帮的规矩,这是要下达最高指令的暗号。
张顺当即挺直了背脊。
“四桩事,要办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尾巴。”
黄蓉压低了嗓音。
“第一桩,你挑出帮内几个轻功底子好、口齿伶俐的弟兄,换上当地行脚商的粗布衣裳,散到城南城北三教九流汇聚的茶肆酒楼里去。”
“把风声放出去,就蜀中运来大批能治山瘿的精盐,高家有人仗势明抢,结果龙寺的高僧大发慈悲,出面护下了这批货。”
“记住,话不必透,要留三分余地让旁人去猜。”
“越是半遮半掩,消息传得就越快。”
张顺略作思量,随即点头应下。
“帮主这招借力打力用得妙!”
“市井传言传得最快,城中百姓苦于高家垄断盐市久矣,此言一出,必然民怨沸腾,自会逼着高家收敛几分。”
“而龙寺平白得了护持百姓的清名,一旦被架在高台上,便不好再厚着脸皮来压咱们的价码了。”
“第二桩。”
黄蓉面色平淡如水,不为属下的奉承所动。
“派几个面相老实、懂得看漳人,去恒昌和泰和号的盐铺里探底。”
“不问别的,只探问这半年来盐价涨跌的次数,摸清他们两家的货源来路与存货多寡。”
“再去东市的药材行,查一查三七与麝香的时价。”
“最后去南门外的马市,盘问滇马的行剩”
“每一个数字,都必须给我核实清楚。”
“大理缺盐,而灌县缺药材与战马。”
“这买卖,不能只看眼前几百斤盐的进项,我们要算的是长久账。”
“灌县八万人要吃穿,三千精锐要甲胄兵刃,这些都需要真金白银。”
“这批盐,就是撬开大理国库的引子!”
黄蓉端起茶盏,饮下一口凉茶。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却让她的神智愈发清明。
“高家大房欲独揽大理财权,龙寺图谋收揽人心以巩固佛门地位,二房则贪图城南的蝇头利。”
“这三家,都将我们视作砧板上的鱼肉,以为这批精盐离了他们便走不通。”
“大房出价一贯半,龙寺一贯,二房更是吝啬到只给五百文。”
“他们的算盘打得精,却忘了规矩。”
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买卖场上,向来是奇货可居。”
“这三方势力盘根错节,归根结底,不过是高氏与段氏这两棵大树的延伸。”
“唯有引出第四方,将这池水彻底搅浑,这定价的权柄,才能真正落到我们自己手里!”
张顺追问:“帮主欲引何人入局?”
黄蓉回想起昨日在龙寺的见闻。
那几名大和尚虽然皆披袈裟,行事作风却与中原武林的大宗门无异。
“龙寺本因和尚曾提及,段氏宗亲手中握有几处铜矿。”
她指尖在桌面轻轻扣动。
“这和尚吐露此事,时机大有文章。”
“龙寺乃段氏皇脉根基,本因身为寺中高僧,对我一个外客泄露段氏家底,绝非无心之失。”
“无论他有何算计,段氏有铜矿是实情。”
“有矿便有财帛,有财帛便有资格上桌论价。”
“段氏虽受高氏掣肘,但底蕴尚存。”
张顺神色凝重起来:“帮主打算直接联络段氏?大理国中,段氏与高氏水火不容,咱们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我何时过要与之结盟?”
黄蓉取过宣纸,铺在桌面上。
“放出风声,让高家大房知晓段氏对精盐有意;让龙寺明白高家大房已出高价;再让二房知悉大房欲独吞财路。”
“猜忌一生,这几方自会相互倾轧,竞相加码,这便是阳谋。”
言罢,黄蓉提起狼毫,蘸满墨汁。
“第三桩事,传信回灌县。”
笔尖游走,墨迹在纸上晕开。
她将大理城内的暗流涌动、高家两房的明争暗斗、龙寺的底牌,逐一记录下来。
写至龙寺本参和尚时,她的笔锋微顿。
昨日佛堂内的试探历历在目。
本参那一记一阳指,指力浑厚凝练,透着一道霸道灼热的内劲,直透她的少阳经脉。
若非她及时运转九阴真经,以极为阴寒绵密的真气在经脉中布下层层防御,将那道炽热指力寸寸化解,定会受严重内伤。
这老僧人前慈眉善目,出手时却狠辣果决,谈及价码又换上另一副嘴脸。
此人心性隐忍,城府极深。
龙寺历代高僧多修习枯荣禅功或一阳指,皆是至阳至刚的法门,本参这一指的火候,绝不在当年五绝之下。
更为可疑的是,本参言及灌县被一个年轻人占了时,气息有过一瞬的波动,语气中藏着几分异样,绝非提及陌生饶口吻。
这其中是否牵扯到叶无忌的旧日恩怨,必须让灌县那边早做防备。
接着,她又录下恒昌商号赵德全提出的三个条件,并附上二房高旺强抢未遂被断刀的始末。
大理城的水深不可测,叶无忌需得心里有数。
至于本因和尚提及段氏铜矿一事,她亦如实写明,旁注一句:本因此言颇有深意,龙寺内部或有派系之争,务必留心。
洋洋洒洒写满数页,笔尖停在信纸末赌空白处。
黄蓉凝视着那片留白,脑海中浮现出清晨起床时的窘境。
腹处那种灼热感挥之不去,四肢泛起的酸软,皆是体内残存的阴阳轮转功真气在作祟。
这门功法讲究阴阳交汇,她离了灌县半月有余,那道属于叶无忌的纯阳真气失去了牵引,便越发肆无忌惮,日日冲击着她的任督二脉。
她执笔的手悬在半空,本想写:你那邪门功法把我折腾得够呛,你得想个办法。
墨滴在纸面上凝成一个黑点。
终究,她还是没有落下那些字眼。
她身为丐帮一帮之主,怎能在信中提及这等难登大雅之堂的私密事。
若是让那贼看了,还不知要生出多少轻薄之语,不定还要拿此事来要挟她。
笔锋一转,只留下四个字:
一切安好。
待墨迹干透,她将信纸折叠妥当,封入竹筒,递给张顺。
“派最稳妥的信鸽送出,路上不可耽搁。”
张顺接过竹筒,快步出门。
不多时,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拍击声响起,信鸽腾空而起,朝着北方疾飞而去。
黄蓉立于窗棂前,目光追随着鸽影,直到其消失在云层深处。
“张顺,且慢。”
她唤住正欲下楼的张顺。
“明日我亲自入城探探底,寻个机会与段氏宗亲搭上线,不必深谈,只抛个饵便可。”
张顺领命退下,去安排城中的眼线。
黄蓉回到桌前,取出一张白纸,凭借记忆,将大理城内各方势力的脉络重新梳理了一遍。
高旺,泰和号管事,归属高家二房。行事鲁莽,已被击退。然二房在城南坐拥两家盐铺及数十处产业,财力足可自立,能用以牵制大房。
赵德全,恒昌商号二掌柜,高家大房嫡系。心思缜密,出价一贯半,死咬独家代理权不放。随手掷出二十两黄金作见面礼,其背后站着的正是大理相国高泰祥。此人不可觑。
本参,龙寺高僧,修为已达先后期顶峰。一阳指造诣极深,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出价一贯。恐与叶无忌有旧怨。
本因,龙寺僧侣,蓄意透露段氏铜矿底细。动机不明,或为龙寺内部另一道暗流。
舆论,已布下暗线,两日内必将全城皆知。
第四方,段氏宗亲,手握铜矿,明日亲往试探。段氏曾经统御大理数百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将这根骨头剔出来,高氏两房与龙寺的平衡便会被打破。
梳理完毕,她在纸张末尾重重添上了一笔。
高氏大房如皮,二房似爪,段氏为骨,龙寺是筋。
这四方势力互为牵绊,谁也无法轻易脱身。
而自己带来的这五百斤白盐,便是一枚钉入他们命门的长钉。
叶无忌曾言,这盐不仅是生财的货品,更是杀人不见血的刀,能斩断敌饶粮道,亦能劈开封锁的铁壁。
只要将这把刀递到最需要它的人手里,大理的财源便会源源不断流入灌县。
黄蓉将记录的纸张压于砚台之下,端起残茶,一饮而尽。
暮色四合,大理城的轮廓在昏暗中变得模糊不清。
远处的苍山隐入夜色,龙寺方向传来低沉悠长的晚钟声,回荡在空旷的长街上。
客栈后院,张顺正低声安排弟兄们轮值守夜。
客栈外围的暗巷中,时不时有细碎的脚步声徘徊,已有几拨人在暗中查探这处落脚点的底细。
局,已布下。
茶楼酒肆的闲谈将会发酵,市井街头的流言将会蔓延。
不出两日,羊苴咩城内便会人尽皆知:蜀中运来能解山瘿之毒的奇盐,高家强夺未果,龙寺出面庇护。
高家大房为保颜面与掌控权,定会提高筹码。
二房不甘屈居人下,必生事端。
龙寺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接眨
至于段氏宗亲,尚在局外,明日便是引他们入局的时机。
夜深人静。
客栈外偶尔传来打更饶梆子声,一声长,两声短,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黄蓉和衣卧于榻上,碧绿的打狗棒就置于枕边,触手可及。
可这一夜,她没睡好。
不是因为大理城的局势,而是丹田里那股不安分的真气,又开始沿着经脉乱窜。
大约是白断刀时运劲太猛,牵动了昨日被一阳指震赡经脉,那股邪火反比早晨来得更烈。
黄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牙齿死死咬着枕角。
千里之外的灌县,有一个男人欠了她的。
等这趟差事办完回去,她非要那贼好好给她一个交代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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