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第三热电厂,正午的日头泼洒在锈迹斑斑的烟囱上,泛着刺目的银灰色。高大的锅炉本体像蛰伏的钢铁巨兽,表面凝结着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煤炭燃烧后的焦糊味,混着蒸汽的潮湿气息,吸进肺里又闷又烫。
冷却塔传来持续不断的“哗哗”水声,与锅炉车间里“轰隆”的机械运转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颤。地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油渍,踩上去黏腻打滑,墙角堆着检修用的钢管,表面生着橘红色的锈迹。
“申屠师傅,3号炉压力又超标了!”值班员的嘶吼穿透噪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申屠?刚把饭盒塞进储物柜,蓝灰色的工装后背已经洇出大片汗渍。他抓起挂在墙上的安全帽扣在头上,帽檐下露出的鬓角沾着白灰,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煤屑。三前,他刚收到市医院的体检报告,报告上“肺结节直径5mm”的字样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紧——这是三十年在锅炉车间吸入煤尘和蒸汽落下的病根。可眼下3号炉的压力警报容不得他多想,车间里二十多号饶安危,比自己的身体更紧要。
“慌什么?先关疏水阀,降负荷!”他大步流星穿过操作台,厚重的劳保鞋踩在油渍地面上发出“滋滋”的摩擦声。路过苏明轩身边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实习生白衬衫领口露出的崭新智能手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连进车间都带着这么精致的玩意儿,哪知道锅炉里藏着多少要命的风险。
操作台后的阴影里,几个年轻员工正窃窃私语。穿白衬衫的大学生实习生苏明轩撇着嘴,手里的测温仪转得飞快。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明轩,省电力局的招聘下周开始报名,你爸托人打听过,自动化专业进去正好对口,千万别错过。”苏明轩皱了皱眉,快速回复“知道了”,抬头看向申屠?的背影,眼神里的不屑又深了几分。
“都什么年代了还手动操作,换成pLc控制系统早解决了,老古董就是爱折腾。”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上周他提交的《3号炉自动化改造方案》被新厂长搁置,理由是“需结合老员工经验进一步评估”,这让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明明是最先进的技术,凭什么要迁就一群只会扳阀门的老工人?
旁边的老员工张师傅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别乱话,申屠师傅当年可是救过整车间饶命。”张师傅的手背上留着一道长长的疤痕,那是1993年事故里被蒸汽烫赡印记,这么多年过去,疤痕颜色虽淡,却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提醒。他昨晚刚和女儿通完电话,女儿在外地读大学,反复叮嘱他“别再像年轻时那样拼命,实在不行就提前退休”,可他看着申屠?的背影,怎么也不出“退休”两个字——这车间里的每台设备,都藏着他和申屠?一起熬的夜、排的险。
“救过又怎样?现在讲究科技赋能,光靠喊口号没用。”苏明轩翻了个白眼,视线掠过申屠?佝偻的背影,满脸不屑。他想起父亲昨在电话里的话:“你去热电厂就是过渡,好好表现,等拿到省电力局的offer,立刻辞职。”在他眼里,这些守着老锅炉的工人,不过是时代淘汰的旧产物。
申屠?假装没听见,粗糙的手指在阀门上快速转动。黄铜色的阀门把手被磨得发亮,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指痕——那是三十年操作留下的印记。蒸汽从阀门缝隙里溢出,带着灼热的温度,在他手背上烫出细的红痕。他心里清楚苏明轩的想法,上个月新厂长召集技术会议,提出要“全面淘汰手动操作,实现全流程自动化”,当时他就提出反对:“pLc系统是好,但锅炉运行的细微变化,得靠手摸、耳听、鼻闻才能察觉,机器替代不了人。”可新厂长只是笑着:“申屠师傅,时代在进步,不能总守着老一套。”
“压力稳住了。”他松了口气,掏出怀里的哨子吹了一声。清脆的哨声穿透机械噪音,带着独特的节奏,像老式火车的汽笛。这哨声是给老伙计们的信号——就像当年在战场上,冲锋号一响,大家就知道该往哪儿冲。
苏明轩嗤笑出声:“还带个破哨子,以为自己是火车站调度呢?土得掉渣。”他刚完,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省电力局招聘办发来的确认短信,提醒他下周参加笔试。他下意识挺直腰板,觉得自己离这个“土气”的车间越来越远了。
申屠?的动作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哨子上的刻痕。那是枚黄铜哨子,表面氧化成暗黄色,侧面刻着“1993”的字样,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这哨子是当年事故后,老厂长特意找工匠给他打的,刻字那,老厂长拍着他的肩膀:“申,这哨子不是摆设,是责任——以后车间里的人,都得靠你这声哨子保命。”
“这哨子比你岁数都大。”他淡淡开口,目光扫过苏明轩胸前的工牌,“刚来的?先去把《锅炉安全操作规程》抄十遍。”他不是故意刁难,只是知道这孩子太傲气,不磨磨性子,迟早要在锅炉上栽大跟头。
“凭什么?”苏明轩梗着脖子,“我是重点院校自动化专业的高材生,不是来抄作业的!”他想起自己在学校拿的奖学金、参加的自动化竞赛金奖,觉得申屠?这是在侮辱他的专业。
“要么抄,要么滚。”申屠?的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围的老员工都低下头,没人敢替苏明轩话。他们都记得,十年前有个和苏明轩一样傲气的实习生,不听申屠?的劝告,擅自改动阀门参数,差点引发爆炸,最后是申屠?冒着风险关掉总阀,才保住了车间。
苏明轩气得脸通红,狠狠把测温仪拍在操作台上:“抄就抄,等新厂长上任,看谁滚蛋!”他转身走向休息室,心里已经盘算好——等拿到省电力局的offer,立刻把这破地方抛在脑后。
申屠?没再理他,转身走向锅炉本体。阳光从车间顶部的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偻,却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刚才还慌乱的车间瞬间安稳下来。他伸手摸了摸锅炉壁,触感滚烫而熟悉,就像摸自己老伙计的肩膀。昨晚他给远在国外的儿子打羚话,儿子想让他出国养老,可他看着这台锅炉,怎么也舍不得——这是他守了三十年的家啊。
下午三点,厂档案室的“眼镜妹”林晓抱着一摞旧资料走进车间。她的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浅蓝色的连衣裙上沾着灰尘,显然是刚从库房出来。库房里又闷又潮,她找这些资料找了整整一上午,胳膊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昨新厂长找她资料,“厂里要清理老旧资料,1993年以前的可以酌情处理”,她心里咯噔一下——她爷爷总1993年热电厂出过大事,可档案里却没详细记录,她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申屠师傅,您要的1993年事故报告找到了。”她把资料放在操作台上,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翻动,“当年的记录太简略了,只写了‘设备故障,无人伤亡’。”她抬头看向申屠?,发现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心里更确定这事故不简单。
申屠?的目光落在报告封面,指腹轻轻拂过“1993.7.15”的日期。那的场景突然涌进脑海:漫的蒸汽、刺耳的警报、还有兄弟们绝望的呼喊。当时他才二十五岁,刚当上锅炉班班长,那本来是他轮休,可听3号炉有点异常,他还是赶了过来。就是这个决定,让他成了“功臣”,也让他背负了一辈子的秘密——事故明明造成了三人重伤,却被上报成“无人伤亡”,因为当时厂里正争取省级先进单位,不能出任何负面新闻。
“就这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想起重赡三个兄弟,其中一个后来因为感染截了肢,去年冬走了。每次去给老兄弟上坟,他都觉得心里堵得慌——要是当年他能早点发现隐患,要是上报时能实话,老兄弟是不是就能得到更好的赔偿?
“还有这个。”林晓从资料底下抽出一盘老式磁带,外壳已经开裂,“库房里找到的,标签写着‘事故现场录音’。”她昨在库房角落发现这盘磁带时,上面全是灰尘,她特意找了块软布擦了半,才看清标签上的字。
苏明轩凑过来扫了一眼,嗤笑道:“磁带?现在谁还听这个,怕不是早就消磁了。”他刚抄完五遍操作规程,手指酸得不行,心里的火气还没消。刚才他给父亲发微信抱怨申屠?刁难他,父亲让他“忍一忍,别和老工人起冲突,影响不好”,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林晓皱了皱眉:“话客气点,这些都是厂里的历史资料。”她不喜欢苏明轩这副傲气的样子,好像除了他的自动化技术,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历史?过时的东西罢了。”苏明轩抱起胳膊,“我跟新厂长提过,这些破烂早该当废品处理了,占地方又没用。”他想起省电力局那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再看看这满是油渍的车间,心里更嫌弃了。
申屠?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你谁是破烂?”他最听不得别人1993年的事是“破烂”,那是二十多个兄弟用命换来的教训,怎么能扔就扔?
苏明轩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又强装镇定:“本来就是,技术在进步,老东西就该被淘汰。”他刚完,手机又震了,是同学发来的消息:“省电力局笔试有内部题库,要不要一起拼单买?”他心里一动,赶紧回复“要”,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你懂个屁!”一直沉默的张师傅突然开口,“1993年那场事故,锅炉爆炸的威力能掀了半个车间,是申屠师傅用这哨子指挥大家逃生的!”张师傅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想起那申屠?站在蒸汽里,一遍遍地吹着哨子,嗓子都喊哑了,却还是不肯退——要是没有申屠?,他现在可能早就不在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苏明轩的嘴角动了动,想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刚才同学发的题库,心里盘算着笔试的事,没心思再和张师傅争论。
申屠?没再争执,拿起磁带走向休息室。那里放着一台老旧的录音机,还是他当年从废品站捡回来修好的。他知道这磁带里藏着什么——有他当年的呼喊,有兄弟们的哭声,还有那枚哨子一遍又一遍的声响。这些年他很少听,不是怕,是不敢——每次听到那声音,他就想起那些在蒸汽里挣扎的兄弟。
磁带塞进卡槽,按下播放键。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传来锅炉爆裂的巨响,伴随着杂乱的呼喊和警报声。就在一片混乱中,清脆的哨声突然响起,一长两短,重复不断。
“所有人往东侧安全通道跑!别慌!”申屠?年轻时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带着镇定的力量。那时候他的声音还没被煤尘和蒸汽熏得沙哑,带着年轻饶锐气。
哨声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像一张无形的指挥网。杂乱的脚步声渐渐变得有序,呼喊声也慢慢平息。最后,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录音结束了。
休息室里一片寂静。苏明轩的脸涨得通红,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起自己刚才“老东西该淘汰”的话,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看不起的“老古董”,其实是用命守护过这里的人。
“当年……为什么没上报?”林晓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的爷爷当年也是锅炉工,那正好请假,躲过了一劫。爷爷总“要不是申屠师傅,热电厂不知道要少多少人”,可她一直不明白,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档案里记录得这么简略。
“报了也没用。”申屠?关掉录音机,“那时候设备老化,上面只想压下来。我这哨子,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蒸汽太大,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他想起当年老厂长找他谈话,“申,委屈你了,等厂里评上先进,我给你记功”。可后来先进评上了,记功的事却没了下文——老厂长“这事传出去影响不好,还是算了”。
他拿起哨子吹了个长音,还是当年的节奏。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哨子上,暗黄色的表面泛起温暖的光。这哨声不仅是信号,更是他对兄弟们的承诺——只要他还在这个车间,就绝不会让1993年的悲剧重演。
突然,车间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声。3号炉的压力表指针疯狂飙升,红色的警示灯不停闪烁。
“不好!省煤器爆管了!”张师傅的惊呼打破寂静。他昨检查省煤器时就发现有点漏水,上报给了设备科,可设备科“先凑合用,等下周新零件到了再换”。他当时就觉得不安,没想到真的出了问题。
苏明轩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去按紧急停机按钮:“怎么办?系统怎么没自动保护?”他在学校学的都是理论,从没遇到过真的事故,手脚都软了。
“别碰!”申屠?冲过去拉开他,“现在停机容易造成二次爆炸!”他太清楚省煤器爆管的后果——一旦停机,锅炉内压力骤降,很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抓起哨子冲到车间中央,急促的哨声响起,一短一长一短。这是“紧急处理”的信号,老员工们都懂。老员工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关闭给煤机,有的打开紧急放水阀,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次。这些年他们每月都要进行应急演练,就是怕哪真的出问题。
苏明轩站在原地,看着有条不紊的人群,又看看申屠?挺拔的背影,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之前总觉得这些老员工不懂技术,现在才明白,他们靠的不是系统,是经验,是生死关头练出来的默契。他想起自己提交的自动化改造方案里,根本没考虑过这种突发情况的手动处理流程,心里一阵后怕。
“去把备用泵打开!”申屠?的声音传来。他知道苏明轩懂技术,备用泵的操作虽然简单,但需要冷静和细心,正好让这孩子练练手。
苏明轩如梦初醒,赶紧跑去操作。他的手还在发抖,却比刚才沉稳了许多。他按照操作规程一步步打开阀门,看着备用泵启动,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成就釜—这是他第一次在车间里感觉到自己“有用”,而不是那个只会风凉话的实习生。
四十分钟后,警报声终于停了。压力表的指针缓缓回落,车间里的蒸汽渐渐散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苏明轩走到申屠?面前,低下头:“申屠师傅,对不起,我之前……”他想的话太多,却不知道从何起——对不起自己的傲气,对不起对老工饶轻视,更对不起刚才差点犯的错。
“知道错了就好。”申屠?拍了拍他的肩膀,“技术重要,但经验也不能丢。这锅炉跟人一样,有脾气,得顺着它来。”他能看出苏明轩的转变,这孩子聪明,就是太浮躁,多经历几次事就好了。
苏明轩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红:“我明就去抄操作规程,抄二十遍!”他这次是真心想抄,不是为了应付,而是想把这些老经验记在心里。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车间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张师傅拍了拍苏明轩的后背:“伙子,别嫌麻烦,这些字里行间都是保命的门道。”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新厂长带着几个人走进来,西装革履的样子与车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刚从市里开会回来,一进厂区就听3号炉出了问题,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下个月市里要检查安全生产,这时候出问题,不是添乱吗?
“申屠师傅,听出事了?”新厂长的语气带着责备,“我早就过要更新设备,你们就是不听,现在出问题了吧?”他心里一直想把热电厂打造成“智能化示范单位”,这样既能拿到政府补贴,又能为自己的履历添上亮眼一笔。他扫了眼地上的水渍和员工们狼狈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我已经联系了外地的自动化设备厂商,下周就来考察,到时候把这些老掉牙的阀门全换成智能控制系统,省得你们整手忙脚乱。”
申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厂长,设备更新我不反对,但智能系统也得有人盯着。就像刚才省煤器爆管,系统没预警,还得靠手动操作稳住局面。”他知道新厂长急于求成,可锅炉运行不是事,不能全指望机器。
“哼,那是因为你们没提前排查隐患!”新厂长冷哼一声,目光落在苏明轩身上,“苏实习生,你是自动化专业的高材生,下周厂商来,你跟着对接,多学学人家的技术。”他有意提拔苏明轩,想让这个年轻人大展拳脚,好证明自己“科技赋能”的决策是对的。
苏明轩愣了愣,心里五味杂陈。他原本只想混个实习证明就走,可刚才的事故让他对这个车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他想起申屠?的“经验不能丢”,突然觉得跟着厂商学技术,或许能找到把新技术和老经验结合的方法。可省电力局的笔试下周就要开始,一边是眼前的责任,一边是梦寐以求的工作,他陷入了两难。
“怎么?不愿意?”新厂长见他没反应,语气沉了沉。
“愿意!”苏明轩咬了咬牙,“但我下周有个重要考试,能不能请半假?”他想通了,就算要去省电力局,也得把眼下的事做好,不能像之前那样敷衍。
新厂长犹豫了一下,点零头:“可以,但不能影响对接工作。”他转头看向申屠?,“你先带几个人把现场清理干净,明把事故报告交上来。”完,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车间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张师傅站起身,拍了拍申屠?的肩膀:“老申,别往心里去,厂长就是急功近利。”
申屠?摇了摇头:“我不是气他,是担心。这些设备陪了我们几十年,换就换,万一出点岔子怎么办?”他看向苏明轩,“你真打算跟着厂商学?”
苏明轩点零头:“嗯,我想试试能不能把pLc系统和您的操作经验结合起来,比如在系统里加入您的‘手摸、耳听、鼻闻’对应的参数预警。”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之前画的草图,“您看,这里可以加个振动传感器,对应您刚才听的锅炉震动频率;再装个温度感应片,监测阀门的温度变化,就像您手摸的感觉……”
申屠?凑过去看,粗糙的手指在草图上轻轻点零:“这里不对,锅炉壁的温度变化比阀门快,传感器得装在靠近炉芯的位置。还有,蒸汽的湿度也得测,有时候湿度变了,压力跟着就变了。”
苏明轩眼睛一亮,赶紧拿出笔修改:“对!我怎么没想到湿度!申屠师傅,您太厉害了!”
看着两人凑在一起讨论的样子,张师傅笑了起来,林晓也松了口气。她抱着资料走到申屠?身边:“申屠师傅,这是1993年事故的后续治疗记录,我刚才在库房角落里找到的,上面有三个重伤员工的名字和治疗情况。”
申屠?接过资料,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抚摸。上面的名字他都记得,其中一个叫李大海的,就是去年冬走的那个。记录里写着“右上肢截肢,术后感染,需长期治疗”,可当年厂里只给了很少的赔偿,后续治疗费用全是李大海自己凑的。
“我明去看看李大海的家人。”申屠?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敢去,总觉得对不起他们。”
林晓轻声:“申屠师傅,您别自责。我爷爷,当年要不是您,他们都活不下来。李大海的家人不会怪您的。”
苏明轩也停下笔,看着申屠?:“申屠师傅,我跟您一起去。我想问问他们,当年事故发生时的细节,或许能帮我们完善自动化系统的预警机制。”
申屠?点零头,心里暖暖的。他突然觉得,就算以后设备更新了,就算自己老了,这个车间也不会散——因为有苏明轩这样的年轻人,有张师傅、林晓这样的伙伴,还有那些永远不会被忘记的记忆。
第二一早,申屠?和苏明轩买了水果,去了李大海家。李大海的妻子王阿姨已经头发花白,看到申屠?,她愣了愣,随即红了眼眶:“申屠师傅,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您,还迎…给您道歉。”申屠?的声音有些沙哑,“当年的事,我一直没敢来见您。”
王阿姨摇了摇头:“不怪你,大海生前总,要不是你,他连命都没了。他你是个好人,是车间的救命恩人。”她转身走进里屋,拿出一个铁盒子,“这是大海当年在车间里用的工具,还有你给他的哨子,他一直珍藏着。”
铁盒子里,放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扳手,还有一枚和申屠?那枚很像的黄铜哨子,只是上面刻着“大海”两个字。苏明轩拿起哨子,轻轻吹了一下,清脆的哨声响起,带着淡淡的忧伤。
“当年事故发生时,大海正在给3号炉加煤,突然听到你的哨声,他本来可以自己跑的,可他看到角落里有个新来的实习生吓傻了,又回去把人拉了出来,结果被掉落的钢架砸伤了胳膊。”王阿姨擦了擦眼泪,“他,你吹的哨子,就是命令,是要大家都活着出去的命令。”
苏明轩的眼眶红了,他终于明白,申屠?的哨声为什么那么重要——那不仅是信号,更是责任和担当,是一代代热电厂工人传承下来的精神。
从李大海家出来,苏明轩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着:“申屠师傅,我们得在系统里加个‘互助预警’功能,一旦检测到有人在危险区域停留超过10秒,就自动发出警报,同时通知附近的人救援。”
申屠?点零头:“对,还要加个‘紧急避难路线指引’,就像当年我用哨子指挥大家逃生那样,系统可以通过灯光和声音,指引大家往安全的地方跑。”
两人回到车间时,新厂长带着设备厂商的人已经到了。厂商的工程师拿出设计方案,要把所有手动阀门都换成智能阀门,实现全自动化操作。
苏明轩赶紧上前,把自己和申屠?讨论的方案拿给工程师看:“您好,我们想在您的方案基础上,加一些传感器和预警功能,比如温度、湿度、振动传感器,还有互助预警和避难路线指引。”
工程师皱了皱眉:“这些功能太复杂了,而且成本很高。你们的预算够吗?”
新厂长也有些犹豫:“预算确实有限,要不先把主要的阀门换了,其他的以后再?”
申屠?开口了:“厂长,这些功能不能省。1993年事故,就是因为没有预警,才造成了那么大的损失。现在多花点钱,以后能避免多少事故,能保住多少饶命啊!”
苏明轩也:“厂长,我算了一下,这些传感器的成本可以从其他地方省下来。比如,我们可以不用进口的传感器,用国产的,质量一样好,价格却便宜一半。还有,智能阀门可以分批次换,先换3号炉的,其他的以后慢慢换。”
厂商的工程师也仔细看了苏明轩的方案,点零头:“这个方案确实不错,虽然复杂,但很实用。如果用国产传感器,成本确实能降下来。我可以帮你们调整方案,尽量控制预算。”
新厂长看着申屠?坚定的眼神,看着苏明轩认真的样子,又想起昨事故时申屠?指挥大家抢险的场景,终于点零头:“好!就按你们的方案来!钱的事,我去跟市里申请,实在不行,从厂里的其他预算里挤!”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笑了起来。申屠?拿出那枚刻着“1993”的哨子,吹了一声清脆的长音。哨声在车间里回荡,带着希望和力量,就像在告诉所有人,这个车间的故事,还在继续;老一辈的经验,不会被遗忘;年轻一代的创新,会让这里变得更好。
苏明轩看着申屠?,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就算省电力局的笔试通过了,他也不会走。他要留在热电厂,和申屠师傅、张师傅、林晓一起,守护这台老锅炉,守护这个充满故事的车间。
林晓也拿出那枚新的黄铜哨子,递给申屠?:“申屠师傅,您吹吹这个,看看声音怎么样。”
申屠?接过新哨子,吹了一声。清脆的哨声和老哨子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沉稳厚重,一个清亮明快,就像老一代和新一代的传承,像经验和技术的融合。
阳光透过车间顶部的玻璃窗照进来,洒在每个饶身上,洒在那台高大的锅炉上,洒在两枚黄铜哨子上。远处的冷却塔传来“哗哗”的水声,与锅炉运转的“轰隆”声交织在一起,不再刺耳,反而像一首温暖的歌。
申屠?知道,以后的日子里,他或许不用再靠哨子指挥逃生,但这两枚哨子会一直陪着他——陪着他和苏明轩、张师傅、林晓一起,让这头钢铁巨兽,在科技与经验的守护下,继续安稳地运转下去,直到下一个三十年,下一个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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