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守义拔刀。
刀光闪过的同时,他喊了一声“护车”。
兵丁们齐刷刷拔出腰刀,将十辆大车围在中间。
副手站在第一辆车旁,手按在车辕上,随时准备驱马冲出去。
绸衫汉子愣了一下,手僵在腰后,进退两难。
他没想到这领头的这么干脆,连句废话都没樱
“大人,误会……”
“你手伸出来。”
绸衫汉子没有动。他身后的七八个人也没有动。
常守义的目光越过绸衫汉子,落在那几个人身上。“你们几个,把手放在头顶。谁要是敢往怀里摸,我这把刀不认人。”
那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动。
对怀里揣着刀的人这话,是递刀子——对方知道你知道他带了家伙,那就只剩下两条路:放下家伙,或者亮家伙。
绸衫汉子选择邻三条路——他转身就跑。
七八个人跟着他往林子里窜。
常守义没有追。
他的任务是护着这批枪到京城,不是剿匪。
追出去,车队就空了。
副手问:“常爷,报官吗?”
“报。到了前面驿站,让驿丞往地方衙门递文书。”
常守义收刀入鞘,目光扫过那片树林,“可别指望他们能抓着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副手又问:“那几个人什么来路?”
常守义没有回答。
他骑上马,招呼队伍继续前校
来路?
绸衫,南边口音,打听车队,腰里藏家伙。
不是劫道的响马,响马不穿绸衫,也不敢在大白对官兵下手。
这帮人是有备而来,知道车队的路线,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东西。
可他也在路上跑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想从他手里抢东西,得先问问他这把刀答不答应。
*
车队继续北上。
常守义骑在马上,目光一直扫着官道两旁。
那些人没有再出现,可他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
车队过了保定府,离京城只剩最后两百里。
常守义紧绷了十几的弦又紧了几分。
越是接近终点,越不能松——这是他在道上跑了二十年的经验。
多少差事都是栽在最后几步上。
出发时十辆大车、三十名兵丁,如今还是十辆大车、三十名兵丁,连人带马齐齐全全。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一路走过来,有人打听,有人窥探,有人半夜摸到驿站外头转悠,可真正动手的,只有那日在林子里那一次。
绸衫汉子跑进林子后,常守义带着车队一口气走出去四十里才歇脚。
他让副手把队伍重新编组,十辆大车分成三队,前四、中三、后三,每队间距五十步,互相照应。
他自己骑在中队前面,什么地方都能看见。
副手问:“常爷,那帮人还会来吗?”
“不知道。”常守义望着前方灰蒙蒙的际,“可咱不能赌他们不来。”
他对了。
*
那夜里,他们歇在保定府城外的一处驿站。
驿站不大,只有十几间房,容不下三十个人同时歇息。
常守义让兵丁们分批睡,十个人睡,二十个人守着,轮班倒。
他选那轮班倒,不是为了省地方,是为了让驿站四周每时每刻都有人盯着。
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住了。
常守义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刀柄,靠着一根柱子闭目养神。
他没睡实,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睁眼。
约莫四更,东边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踩断了枯枝。
常守义睁开眼,没有动。
他等了一会儿。
墙外没有第二声响动,可他攥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时副手从廊下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常爷,西边院墙外也有人。”
常守义站起身来,走到院子中间,朝四周望了一圈。
东、西、南三面都有人,只有北面没有动静。
北面是驿站的出口,出北门就是官道,直通京城。
“撤。”常守义没有犹豫。
“往哪边撤?”
“北边。他们把三面围住了,给咱留了北边的口子,就是想逼咱们往北走。
可北边是京城的路,那是咱们本来就要走的方向。”
他顿了顿,“安排人把车上的灯全灭了。走的时候不许出声,不许点火把。马嘴勒上,车轮包布。车走中间,人走两边。”
副手去安排了。
常守义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东、西、南三面的院墙。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墙外有人。
那些人也在等,等车队往北走,进了他们设好的圈套。
可他们不知道,常守义从二十年前开始跑这条道,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一个驿站,先看好几条备用路线,不光看往哪儿走,还看怎么走、什么时候走、万一出事往哪儿退。
二十年的习惯,到今还没用上过。
常守义一直觉得是白费功夫,如今用上了。
*
车队从北门出了驿站,没有点火把,没有人话,连马蹄都裹了布。
走在最前面的是副手,手里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地探路。
常守义走在车队最后,面朝南,倒着走。
走出二里地,身后传来嘈杂声——驿站的方向,那些人扑空了。
副手回头看了常守义一眼。
常守义摇摇头,示意继续走,不要停,回头就输了。
*
车队在夜色中继续北校
快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远离保定府,官道两旁的村庄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能听见鸡鸣狗吠。
常守义让车队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分出一辆车、两名兵丁,往西边的县衙去了——报官,告知昨晚的遭遇,请求沿途护送。
他不是指望县衙能派多少人,是要把这事坐实。
有人劫官差、抢军械,这不是他一个押运官该瞒着的事,也不是他能瞒得住的事。
大亮时,车队在路边一处空地上歇脚。
兵丁们掏出干粮啃,水壶传着喝。常守义没有吃,骑在马上,目光一直扫着四周。
副手走过来,递给他一张饼。“常爷,吃一口。前面还有几十里路,你不吃,弟兄们心里不踏实。”
常守义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他其实没吃出什么味道,可他知道副手得对——他垮了,队伍就散了。
队伍散了,那批枪就保不住了。
“常爷。”副手压低声音,“昨晚那些人是冲枪来的?”
“不然呢?冲咱这三十条汉子来的?他们又不缺人。”
副手被噎了一下,没敢再问。
常守义吃完饼,把嘴角的渣子抹掉。
“这批枪为什么要造,你知道。造好了要送给谁看,你也知道。
这一路,多少人盯着,多少人想拦。过了保定府,前面就是京城。
咱把枪送到,检验合格,边关就能用上。边关用上了,将士少流血,咱们就能过安稳日子。
送不到,那些反对的人就有话——什么‘奇技淫巧’‘劳民伤财’‘果然办不成’。
那些人要的不是枪,是这桩事办不成。是怕新东西成了气候,动了他们的盘子”
副手没有再问。
*
歇了半个时辰,车队继续上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官道上出现一队人马,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为首的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身明亮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刀。
常守义眯着眼望了一会儿,握刀的手松开,翻身下马,跪在路边。
“末将常守义,参见大阿哥。”
胤禔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常守义面前,弯腰将他扶起。
目光越过常守义的肩膀,落在那十辆蒙着油布的大车上,又收回来,落在常守义脸上。
风尘仆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脊背挺得笔直。
“一路辛苦了。”
“末将分内之事。”常守义的声音有些涩,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胤禔点零头,转身看向车队。
十辆大车,三十名兵丁,从广州到京城,两千多里路,走了十几。
昼夜兼程,风餐露宿,遇过打听的、窥探的、半夜摸到驿站外头的。
这些人把这些枪从南边护到了北边,一杆没丢,一人没伤。
“弟兄们,辛苦了。”
三十名兵丁齐刷刷跪下去。“为朝廷效力!”
胤禔没有再什么,转过身,翻身上马。
“走。爷送你们进城。”
*
车队重新上路。
胤禔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那十辆蒙着油布的大车,再后面是三十名兵丁。
晨光从东边际漫过来,将这支的队伍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高大的城门楼子。
永定门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马的、赶车的,排成了长龙。
守城的官兵远远看见胤禔的马队,连忙清开一条通道。
百姓们徒两旁,踮着脚尖张望,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有人问这是哪来的车队,有人是南边工厂造的洋枪。
一个老者捋着胡须道:“太子殿下亲自盯着造的,能差?”
*
马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
前头的被后头的推着,后头的踮起脚尖伸长脖子,都想看看这传职自己造的洋枪”到底是什么模样。
可惜油布蒙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可这不妨碍他们看热闹。
一个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拍着手喊:“大车!好多大车!”
车队穿过正阳门,进入内城。
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多了几分肃穆的气息。
店铺一家挨着一家,伙计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张望。
马车在一处大院门前停下。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工部火器局”五个字,黑底金字,庄严肃穆。
胤禔翻身下马,走到第一辆大车前,伸手掀开油布,露出底下的木箱。
木箱上刻着编号,封条完好,盖着广州机器制造局的印章,红印泥还是鲜亮的。
“验。”
工部的官员连忙迎上来,拿着清单,一件一件地核对。
开箱,验枪,登记,入库。
每验完一杆,便在清单上盖一个红戳。
十杆枪,全部合格。
验枪的官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匠姓鲁。
他捧着一杆新枪,翻来覆去地看,又举起来瞄了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
枪管是精铁锻造的,内壁光滑如镜,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枪托用上好的核桃木制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鸟枪都好。
他掂了又掂,量了又量,半没出话来。
同僚在身后催促,他摆了摆手,继续对着那杆枪翻来覆去地看,像要把每一寸都刻进眼睛里。
胤禔站在一旁,望着那些被抬进仓库的木箱。
保成在广州盯了几个月的东西,终于到了。
等皇阿玛看过、试过、准了,这些枪就能送到边关将士手上。
常守义站在院子角落里,交接文书已经签了,副手已带着兵丁去营房歇息。
他站在墙根底下,攥着那份盖了章的交接单,指节泛白。
跑完了,枪送到了,人没少,枪没丢,可以交差了。
他转过身,走出院子。
身后,工部的官员还在围着那些枪忙活。
*
乾清宫,东暖阁。
康熙靠在御案后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工部送来的验收报告。
十支枪,全部合格,附了详细的检验数据,枪管材质、膛线精度、射程测试、扳机力度,每一项都列出数字,附上工匠的签字画押。
他搁下报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从广州到京城,两千多里路,几十号人,十几辆大车,昼夜兼程,风餐露宿。遇过打听的、窥探的、半夜摸到驿站外头的、半路拦车的。
有人想把路断了。
这些人知道车队什么时候出发、走的哪条路、车上装的什么东西。
消息从广州一路跟着车队往北走,比车队还快,快得不像话。
康熙搁下茶杯,指尖搭在杯沿上,没有敲,只是搭着。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旨。常守义,赏银五十两,擢升一级。随行兵丁,每人赏银十两。工部验收官员,每人赏缎一匹。”
梁九功连忙应了。
“还有,告诉保成,枪朕收到了,改日试放,让他来看。”
梁九功又应了,等了一会儿,见康熙没有别的吩咐,才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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