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醒来，厉问外貌变得更加年轻，不过二十光景，剑眉星目，目若点漆。
他的“债”流转到了姜瀚文身上，可是如此，他眉头并无最开始的轻松，反而皱起，不得解脱。
他发现一个问题，自己尽管不断往对方身上倾泻压力，可自己身上的压力经过峰值过后，并没有质的减少，反而在缓慢增加。
简而言之，他就像一个污染源， 不断释放污染。
除非，两人永远在这里一动不动，不然，他迟早会回到最开始那样。
再看姜瀚文，停滞不动的嘴皮阖动，若有若无的念经声缓缓响起。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
“长地久，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吾所以有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一道道经文从对方口中念出，厉问静静看着姜瀚文，眼神从自己没法找到解脱的愤怒，慢慢变得平和。
多次醒来，诵经依旧。
厉问眼神柔和起来，就像一个女子在看自己的情郎，又像父母看待自己子女时发自内心的喜爱。
这一刻，他是真的觉得，想让眼前“同类”，做自己的徒弟。
嗯？
厉问突然看向自己胸口，只见石头一般毫无生机的胸口，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一根青绿草。
来好笑，自己这个不知道比对方多活几纪的老怪物，居然不如对方，明知不可能，还是不放弃。
虽然被压制到近乎停滞，可姜瀚文没有放弃治疗，他脑海里，不断流过经文，缓解时间来的洪流冲击。
每经历一次人生，都是对经文的重塑再感悟。
消失的《道德经》一句句被诠释、感悟、在脑海回环，《金刚经》、《心经》、《参同契》、《易经》等也在无尽时光中被姜瀚文拾起。
他心里始终坚持一个念头，不认输。
无论厉问境界有多高，对方的寿元不是无尽。
只要有头，那就有能化解的那一。
也许自己的速度会很慢，可他每化解一点，就完成一点。
愚公移山虽然蠢，可他手握长生，不惧速度慢。
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哪怕蜗牛的速度，也终有一日能环绕地球一圈。
一次次苏醒，又一次次沉睡。
厉问的年纪不但没有年轻，反而随着一次次清醒时间增加，脸庞上开始多出皱纹。
过了许久，姜瀚文身上的灰流，不但没有往内收，反而往外涌出，被厉问吸收。
厉问看着姜瀚文：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记住，人要有敬畏之心，这世上什么都可以戏弄，唯独不能看轻命运。”
完，厉问额头上的皱纹，肉眼可见快速增加。
不到一个时辰，就变成最开始那样。
但苍老并不止此，反而快速加剧。
皮肤干瘪、松弛、黯淡无光，老年斑，死气，掉头发。
三个时辰不到，厉问已经行将就木，就像一具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会熄灭。
突然，他身上回流的灰色气流停住，然后逆转方向，再次被姜瀚文吸收。
一道玄奥金光在姜瀚文身上亮起，他嘴里的念经声开始变大。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厉问眼中一轮若有所悟，嘴角跟着姜瀚文所述，开始落后一个字念起来。
他身体里的“污染”生产还在继续，可速度开始下降不再是最开始那般让人绝望。
下山容易上山难，半年时间，他额头的皱纹松弛三分，恢复成他同姜瀚文最开始见面那样。
就在这时，厉问停住了继续念经。
那道连接他同姜瀚文的灰色莹流，停止不动，悬浮在空郑
“污染”涌出的速度不再下降，已经是尽头。
不切断联系，他们又会回到刚刚的死局。
切断联系，自己不但让眼前这个“弟子”受此大难，而且自己，也会再次被时光侵袭。
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在时间长河中肆意。
厉问看着连接自己和对方的莹流，眼中再次出现那代表命阅丝线。
从无处来，到无处去。
来来去去，归于无寂。
无，这才是命运吗？
他在此刻，好像才真的领悟几分命运之道。
“嚓~”
一道金光斩过，那连接姜瀚文同厉问的纽带被斩断。
厉问看着全身上下都是空间裂隙的姜瀚文，笑了笑，然后——
“嘙！嘙！”
两声轻破，厉问双眼炸出血路。
他亲手把他经历无尽岁月折磨得来的洞悉之眼刺破。
自今日起，命运之道，不再与他有关系，尘归尘土归土。
“噗！”
厉问一口七彩血液吐出，血液在空中雾化，消融于空气。
雾化瞬间，一道道七彩浆流从身上飞出，遁入地，发出钟鼓齐鸣的震颤声音。
他手持拐棍站着，耳边响起一道道破碎声，那是一个个自己的死亡。
老头身上的气势急转直下，百息不到就跌落至臻元境，弱得可怜。
结界消散。
“噗~”
厉问单膝跪地。
只见一头黑白相间的猛虎站在空中，无边威压镇下，冷冷看着厉问。
“你杀了我容易，难道你还能杀了他吗？”厉问指着一旁的姜瀚文。
白虎瞥了他一眼，两腿一蹬，如劲风刮上空，消失踪迹。
厉问缓缓走到姜瀚文面前，指尖露出米粒大的七彩光点。
光点对准姜瀚文眉心轻轻摁去。
厉问温和看着姜瀚文，嘴角挂着笑意。
家伙，能走多远，就看你的。
未来，本尊老咯，就不去了。
随着七彩摁下，那些把姜瀚文洞悉成漏斗的空间裂隙好似眼睛闭合，纷纷缩。
老头重重拍了拍姜瀚文肩膀，拿着杵手棍，声哼着歌，渐渐走远。
他一直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还能再教自己。
现在看来，只是没有遇见而已。
他看不到眼前后生跟脚，就像他自以为掌握命运。
全知全能，非人矣，睦矣。
苟活于世，便不能求全。
月圆则缺，人全则灾。
苦海已过，这便是命运，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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