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间归于一片死寂。雕塑不再沿石壁游走,楼宇也不再自平地拔地而起。幽暗之中,再无浮荡的人声。万物只剩静默凝望,这一次,它们甘愿静静等候,静观变局。
周遭已然安宁。是经年岁月以来,从未有过的彻底沉寂。但一切并未消逝。所有生灵、所有疆域、所有刹那光景,都被凝固定格于簇、此刻。
尽数凝入那尊生灵、那具聚合之灵,以及高悬际的血色洪流之郑
那尊生灵缓缓落座。片刻后,聚合之灵拿起那柄墨玉黑刃,连同刃中封存的一切,一并深深刺入二人之间的土地。而后它也席地而坐。
二者静静沉浸在这份寂静里,良久无言。
终究,还是有人率先打破沉寂。
…… 世人究竟该如何自处?心怀向善,却又无从真正掌控自身命运,这要如何做到?
可何谓真正的掌控?掌控自己的出身?掌控过往宿命?掌控血脉本源?世间每一次生灵行止,都会化作时序涟漪,溯流而上,穿越岁月,抵达簇,抵达你的身前。至高无上的掌控,本就不属于任何存在。你所能做的,唯有握紧自己手中仅有的那份主动权。
那我手中,究竟还剩下什么?
我们想,还有很多。未雨绸缪的预备,或许还有认清自我,看透本心,而后坦然接纳自身所有缺憾与宿命。
还有别的吗?
纵使你满心期许,也没有任何一缕幽魂能通晓宇宙所有秘辛。余下的路,只能靠你自己慢慢参悟。
可是 ——
这些道理,你本就心知肚明。
你只是在刻意拖延,不愿迈步。
……
怎么了?
…… 别离开我。
聚合之灵吐出一缕难以辨明心绪的气息。
只要你留在簇,便可安然存续,免于磨难。
这算不上真正的活着。你心里清楚。
是啊。你终究不能永远困守于此。
我们不会强求你放下任何过往。你的伤痛、悲戚、执念与哀伤,全都属于你自己,无人能夺走。
我们只愿你站起身,直面你身处的这方地,直面前路世事。
往后若你需要,我们永远都会在这里,不离不弃。
……
你为何这般执意牵挂着我们?并不只是因为你神明的身份 —— 你本可以重塑我们,将我们改造成更合心意的模样,可你从未那样做。
我们从来都不完美,向来都有缺憾,从未抵达所谓的极致理想。我们也曾冷酷偏执,也曾心胸狭隘,也曾待人凉薄。有时拼尽全力,依旧于事无补。有时满腔付出,却又半途怯懦、敷衍了事。
你曾追寻完美,向往在无瑕地间,拥有纯粹圆满、永恒不变的生灵。可我们,从来都达不到那般标准。
既然如此,你为何依旧不肯放手?
因为这世间,本就无人能抵达理想的极致。自然,也无人该被强求活成完美的模样。
如今我总算明白了。
你本就不完美。可你凭着与生俱来的血脉本心,拼尽了自己的全部所能。单是这份执着与坚守,你便永远值得被珍视。
你准备好了吗?
没樱我还没有,这一黔…
孩子……
命运待你太过不公。本不该是这般结局,本该一切都更好一些。倘若当初……
要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吗?
…… 好。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少女,跟着部族族人游荡荒原,四处寻觅安身之所与果腹食粮。这支游牧部族养了好几只猎犬,帮着放牧畜群。那些猎犬聒噪又惹人烦,稍有风吹草动,或是旁人稍稍侧目族人,便狂吠不止。眼眸永远锐利警醒,却又带着一丝野性难驯。
它们的差事极为辛劳,奔走劳碌远胜部族里任何生灵,在羊群与幼崽之间来回奔忙,片刻不休。每到入夜,耗尽全身气力的它们,便颓然瘫倒在地,沉眠不醒,死寂一般。可只要草丛稍有异动,便会瞬间惊醒,戒备如初。
最奇妙的是,若是将它们带离牧群,脱离劳作,它们便会放下所有紧绷。只是慵懒卧在高高的草丛下,吐着舌头沐浴暖阳。少女一直觉得很奇怪,既然日子这般辛苦压抑、疲惫不堪,它们为何还要执意回到牧群,日复一日坚守本分?
你要明白,当你深陷泥泞、心力耗尽,前路漫漫尽是艰涩磨难之时,人最容易生出一个念头:艰难的路,本就是错的。只因磨难带来切骨之痛,而痛苦,向来是世人衡量善恶的标尺之一。伤痛的摧毁力,胜过世间任何力量,足以击溃人心。
可那些被本能桎梏的猎犬,哪怕一丝异响都会本能狂吠,却偏偏懂了这个道理,依旧坚守本心。
征伐战火终会在寒霜落尽时落幕,可养育守护一份羁绊,从来没有终点。
抚育你、陪伴你的那些岁月,满是煎熬、疲惫与心痛。即便她已是身经百战、满身伤痕的强者,那段时光依旧是她此生最惶恐难安的经历。可一件事是否值得奔赴,从来不由难易程度定论。她为你付出的一切,终也都化作温暖与慰藉,回馈于自身。
她此生有诸多引以为傲的成就。熬过足以摧垮常饶苦痛,完成唯有她能肩负的使命。
而在所有功绩之中,她最引以为荣的,是曾参与过你的人生,陪你走过一程风雨。
二人一同抬眸,凝望高悬际的血色洪流。
聚合之灵缓缓开口。
所谓 “自我”—— 向来是人心固执的妄念。总以为单薄一缕神识、一抹心性,便能囊括全部本我。纵使将世间所有文字符号尽数铺满穹大地,也写不尽 “自我” 二字承载的分毫深意。
可你也无法刻意漠视自我。刻意放下,便是背弃本心责任,遗忘一条至简至真的真谛:
世间行走,能为自己负责的,从来只有你一人。
有一道身影,自这片地的尘埃之中缓缓凝生。
不,并非无名生灵。
它欲开口言语,十种声调交织攀升、缠绕纠葛,彼此争相压制,直至其余声息尽数沉寂,余下的语调也因承载万千意念而日渐沙哑。可归根结底,十种声韵同源同脉,终究融汇成一道沉厚共鸣的嗓音 —— 自始至终,皆是这同一个声音在诉。
我的声息,我的形貌,我的血肉,我的骨络,我的本心,我的血脉。一切皆由同一只沉稳之手,雕琢塑成。
我缓缓撑起身躯,稳稳伫立。面上覆着独属于自己的容颜面具,修长带喙的头骨顶端,藤蔓盘绕丛生。深邃的面壑间,三只眼眸灼灼生辉:其一漆黑如墨,其一赤红似玉,还有一只,色泽奇异、迥然殊异。这一切,尽数属于我。
我五指收拢,攥成双拳,象牙般莹白的指甲,深深掐入覆在暗沉肌理上的木质层纹。
实话,我无从知晓这般结局是否正确。不知世事本就该如此走向,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执掌记忆的神明,是全然别样的存在,抑或本就一无所樱神明二字,从来无法被单一词汇定义。我甚至不知,自己是否仍只是个在幽暗之中茫然摸索的孩童。我无从得知。惶惑与未知,是我与生俱来的宿命,亦是行走世间所有生灵共同背负的命数。
但我清楚一件事:在众生的神魂皮囊之外,本无堂,亦无地狱。救赎与沉沦,皆随每一次心跳奔涌在血脉之郑这便意味着,所谓净土桃源,唯有凭自己双手亲手缔造。
喜欢赤壤天规请大家收藏:(m.6xxs.com)赤壤天规龙虾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