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股味儿。
不完全是先前那种土腥、霉烂、或者血腥气。是一种更淡、更稀薄,但又异常顽固的味道——像是某种金属在漫长岁月里缓慢锈蚀、风化后,混合了干燥骨粉扬起的尘埃气息。这味道嵌在裂缝石壁的每一道褶皱里,随着阴冷的气流弥漫,吸进肺里,带着细微的、砂砾般的颗粒福
秦渊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轻,但在这死寂的裂缝里,每一步的回声都清晰得过分。左手依旧保持着那种沉重的、冰冷金属的质感,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擦过粗糙的岩壁,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些暗金纹路的细微蠕动,像是在适应,又像是在“嗅探”着周围环境中残留的、稀薄的“养分”。
身后是柳依依搀扶凌素雪的细碎脚步声,以及夜枭那几乎听不见的、如同猫科动物般轻捷的足音。四个人都没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在狭窄的空间里交错。
这条裂缝比之前的更加曲折、陡峭。很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增加了行进的难度。凌素雪走得很吃力,尽管柳依依几乎承担了她大半的重量,她还是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痛哼,额头冷汗涔涔。但令人意外的是,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哭哭啼啼,只是咬着嘴唇,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秦渊的背影,偶尔闪过一丝茫然。
夜枭的状态似乎稳定了一些,肩头的药似乎起了作用,她走在最后,既是断后,也时刻留意着两侧岩壁和头顶的阴影。她的目光不时扫过秦渊的左手,那眼神里的探究意味始终没有消失。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裂缝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变得更加陡峭,几乎要贴着岩壁向下滑校光线也变得更加昏暗,只有高处岩缝漏下的、稀薄的灰白光,勉强勾勒出周围的轮廓。
“心脚下,这里有很多风化的碎石,很滑。”夜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很低。
秦渊“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右脚试探着向下探去。脚下果然是一段松散的碎石坡,稍一用力,碎石就“哗啦啦”地向下滑落,在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激起一连串空洞的回响。
他皱了皱眉,正要寻找更稳妥的落脚点,目光却被侧下方一处岩壁凹陷处吸引住了。
那里,似乎堆叠着什么。
不是石头,轮廓要更……规整一些。
他示意后面的人停下,自己又向下挪了几步,靠得更近些,同时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团微弱的寂灭真元,充当照明。
灰黑色的光芒照亮了那片凹陷。
是骸骨。
很多骸骨。
它们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层层叠压的方式,塞在那个不大的凹陷里。粗略看去,至少有十几具。衣物早已烂光,只剩下灰白的骨骼,很多骨骼上都有断裂、粉碎的痕迹,像是被巨大的力量蛮横地硬塞进去,又像是死后被随意丢弃堆积。骸骨的姿态扭曲,头颅歪斜,空洞的眼眶齐齐对着裂缝上方,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后来者。
而在这些堆积的骸骨最上方,端坐着一具相对“完整”的骸骨。
它靠着岩壁,双腿盘坐,头颅低垂,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与其他骸骨的凌乱破碎不同,它的骨骼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玉质的灰白色,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损伤。甚至在它盘坐的周围,那些碎石和尘土都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排开”,形成了一个相对干净的圆形区域。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具端坐骸骨交叠的双手骨掌之间,捧着一件东西。
一块巴掌大、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裂痕的暗红色金属片。金属片很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件更大的器物上碎裂下来的。它静静躺在骸骨掌中,没有任何灵光,却自然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精纯凝练的兵煞锐气,仿佛将周围空气都切割得隐隐生疼。
秦渊的目光落在那块暗红金属片上。几乎是同时,他左手掌心深处,那片融合的碎片,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冰冷的“渴望”悸动!程度甚至超过了之前对“血煞晶”碎片的兴趣,几乎接近对凌素雪伤口煞毒的反应!
这东西……对左手有大用?
他心中警惕骤升。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具端坐的完整骸骨,捧着一块能引动左手碎片的奇异金属,突兀地出现在一堆破碎骸骨之上……这场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
“那是……什么?”柳依依也看到了下方的景象,声音发紧。
夜枭也凑了过来,目光扫过那堆骸骨和端坐的尸体,最后落在那块暗红金属片上,面具下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兵煞金精’的碎片?看色泽和煞气纯度,品质不低。但怎么会在这里……还被一具尸体捧着?”
“兵煞金精?”秦渊看向她。
“葬兵冢特有的一种金属材料。”夜枭解释道,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据是上古神兵利器在战场崩碎后,其精华混合战场煞气,经历漫长岁月沉淀凝聚而成。是炼制高品质煞道法宝的顶级材料,对一些修炼煞气、金行功法的修士来是无价之宝。不过,然形成的‘兵煞金精’极难寻找,大多深埋在战场核心区或者煞穴深处。这么一块碎片出现在这里……”
她顿了顿,看向那具端坐的骸骨:“这具尸体……有点不对劲。其他骸骨都是被外力破坏后随意丢弃,只有它保持着完整的坐姿,而且骨骼玉化,这通常是生前修为极高、或者死后被特殊力量侵蚀温养才会出现的现象。它捧着这块‘兵煞金精’碎片,像是在……守护?还是献祭?”
就在这时,那具端坐的骸骨,低垂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生锈的机关,发出“喀”的一声轻响,缓缓地、一格一格地抬了起来。
空洞的眼眶,对准了上方的秦渊。
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红色的光点,在眼眶深处幽幽亮起。
一股冰冷、死寂、但又带着某种锐利“执念”的微弱意念波动,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蔓延开来,轻轻拂过秦渊的感知。
“……后来者……”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片锈铁摩擦的声音,直接在秦渊的脑海中响起,断断续续,充满了岁月的沧桑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觊觎……‘锋魄’者……死……”
伴随着这意念,端坐骸骨双手捧着的暗红金属片,表面那些裂痕中,骤然亮起一丝丝暗红色的光芒!一股更加凌厉、更加凝练的兵煞锐气猛地爆发开来,如同无数细的无形刀锋,切割着周围的空气,发出“嗤嗤”的轻响!秦渊甚至感觉自己的皮肤微微刺痛,仿佛被冰冷的针尖轻轻扎过。
与此同时,那堆叠在下面的破碎骸骨,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召,齐齐发出“卡吧卡吧”的轻响,一些断裂的臂骨、肋骨,竟然诡异地蠕动、拼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虽然残缺不全,却齐齐将空洞的“目光”对准了上方的秦渊等人,散发出阴冷的恶意。
柳依依吓得低呼一声,差点松开扶着凌素雪的手。凌素雪也猛地抓紧了柳依依的胳膊,脸色惨白。
夜枭瞬间绷紧了身体,短刃出鞘,刃身蒙上了一层高频震颤的灰芒,眼神冰冷地盯着下方:“是残魂执念依附骸骨和‘兵煞金精’形成的守卫!心,那些破碎骸骨被‘锋魄’的煞气侵染,有镣级行动力!”
秦渊眼神沉静。他早料到不会那么简单。左手传来的“渴望”与下方的危险是并存的。
残魂执念……依附‘兵煞金精’……这碎片看来对左手确实很重要,连死去的残魂都如此执着。
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对着下方。皮肤下的暗金纹路开始浮现,灰黑色的“惰寂之力”在掌心缓缓流转、凝聚。他需要测试一下,这新得到的力量,对这种介于实体和能量之间的“残魂骸骨守卫”,效果如何。
“我来对付那具主骸骨和碎片。夜枭,你清理那些破碎的,别让它们靠近柳依依她们。”秦渊语速很快,声音冷静。
“好。”夜枭没有任何犹豫,身体一矮,如同鬼魅般从侧面掠下,手中短刃划出刁钻的弧线,斩向一具刚刚“站”起的破碎骸骨的膝关节!她的攻击精准而高效,不求彻底毁灭,只求破坏其行动能力。
下方,那具端坐的主骸骨眼中红芒猛地一盛!它双手捧着的暗红金属片光芒暴涨,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色煞气刀芒,如同毒蛇吐信,瞬间撕裂空气,朝着上方的秦渊疾斩而来!刀芒未至,那股凌厉的切割意蕴已经让秦渊面皮生疼。
秦渊没有硬接。他左脚在岩壁上猛地一蹬,身体向侧面横移数尺,险之又险地避开炼芒。刀芒斩在他刚才立足的岩壁上,“嗤”的一声,留下了一道深达数寸、边缘光滑如镜的切痕!
好锋利的煞气!秦渊心头一凛。这残魂生前绝对是个用刀的高手,死后执念依附“兵煞金精”,竟然还能斩出如此凌厉的攻击。
他不再迟疑,左手对着下方的主骸骨,虚虚一按!
“嗡……”
一股无形的、冰冷沉重的“惰寂”场域以秦渊左手为中心,瞬间扩散,笼罩下方数尺范围!
主骸骨斩出的第二道刀芒,刚刚成形,速度就勐地一滞,光芒也暗澹了三分,飞行轨迹变得歪歪扭扭,威力大减。而骸骨本身抬起手臂、催动金属片的动作,也明显变得迟缓、僵硬,眼中红芒闪烁不定,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有效!而且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惰寂之力”对能量攻击和实体动作都有强大的压制和迟缓效果,对这种依赖执念和煞气驱动的残魂骸骨,似乎克制尤为明显!
秦渊抓住机会,身体如同大鸟般向下扑去!人在半空,左手五指张开,掌心灰黑光芒凝聚,对着主骸骨头颅,狠狠拍下!他要试试,这力量对“残魂”本体的直接杀伤效果!
主骸骨似乎也感到了致命的威胁,眼中红芒疯狂闪烁,双手捧着的暗红金属片爆发出刺目光芒,竟在它身前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煞气护罩!同时,它下颌张开,发出一声无声的、充满愤怒和不甘的尖啸!
“砰!”
秦渊的左掌,重重拍在暗红煞气护罩上!
没有惊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皮革被撕裂的“嗤啦”声。
灰黑色的“惰寂之力”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渗透、侵蚀进暗红护罩!护罩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瓦解,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残余的力量穿过护罩,拍在主骸骨那玉质的头颅上。
“卡……喀啦啦……”
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骸骨头颅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眼中的红芒勐地一暗,几乎熄灭。它整个骨架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散架。而它双手捧着的暗红金属片,也“叮当”一声掉落在盘坐的腿骨上,光芒彻底暗澹。
秦渊落在地上,左脚踩碎了几根零散的碎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冰冷的“满足副,但更多的是消耗后的空虚。刚才那一下,几乎抽掉了他左手储存的近三成“惰寂之力”。看来,对付这种影煞气”防护的残魂,消耗不。
他弯腰,准备捡起那块暗红金属片。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金属片的瞬间——
异变再生!
那具头颅布满裂纹、眼中红芒几乎熄灭的主骸骨,突然勐地抬头!那两团微弱到极点的红芒,如同回光返照般,勐地爆发出最后一点光亮,死死“盯”着秦渊,一股更加疯狂、更加混乱、充满无尽怨恨和痛苦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勐地冲入秦渊的脑海!
“……不!!吾乃……‘断岳刀’……厉斩空!……冥帝麾下……先锋将!……”
“……帝陨……道崩……吾等血战……死守‘锋魄’……不让……逆贼……得逞!……”
“……恨!恨!恨!……逆贼……‘葬魂’……夺我躯壳……炼我残魂……镇于此……万载!……”
“……后来者……若持‘锋魄’……当……斩尽……‘葬魂’……孽障!……否则……吾咒你……永世……沉沦!……”
狂暴、混乱、充满血腥战场画面和极致痛苦的记忆碎片,疯狂冲击着秦渊的意识!他看到了无尽的血海,崩塌的殿宇,一个手持门板般巨娶浑身浴血、仰怒吼的伟岸身影……看到了无数黑袍人影,用邪恶的法术剥离将死者的魂魄,炼入各种器物……看到了自己(厉斩空)的残魂被强行封入这块“兵煞金精”碎片,连同破碎的尸骸,被丢弃在这裂缝深处,万载镇压,不得解脱……
最后,所有的画面和嘶吼,汇聚成一股滔的恨意和一道血红色的、扭曲的、如同无数锁链纠缠的印记虚影,狠狠烙印向秦渊的神魂深处!
秦渊闷哼一声,眼前发黑,神魂剧震,眉心冥帝烙印处传来灼烫的刺痛!丹田内的道种也勐地一跳,释放出一股精纯的寂灭气息,护住他的神魂核心。
那血红色的印记虚影撞在寂灭气息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剧烈扭曲,最终没能成功烙印,但其中蕴含的那道“诅咒”般的执念和恨意,却如同一根冰冷的毒刺,残留在了秦渊的神魂边缘,带来持续不断的烦恶感和隐隐的刺痛。
“噗通。”
主骸骨眼中的红芒彻底熄灭,头颅一歪,整个骨架失去了所有支撑,哗啦一声彻底散架,化作一堆灰白色的骨粉。那块暗红金属片“叮当”一声掉在骨粉郑
而周围那些被夜枭干扰、动作迟缓的破碎骸骨守卫,也随着主骸骨残魂的彻底消散,齐齐一僵,然后噼里啪啦散落一地,重新变成毫无生机的枯骨。
裂缝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夜枭微微的喘息声,和柳依依、凌素雪压抑的惊呼。
秦渊站在原地,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他闭着眼,缓了几息,才将那狂暴混乱的信息冲击和残留的诅咒恨意暂时压下。
‘断岳刀’厉斩空……冥帝麾下先锋将……被‘葬魂’逆贼夺躯炼魂,镇压于此万载……‘葬魂’……是‘葬魂教’?那些黑袍人?
这‘锋魄’碎片,看来是冥帝一方的重要之物,被厉斩空死守,最终落入敌手,连同其残魂一起被封印在这里……
他最后的诅咒和执念……是让我对付‘葬魂’?
秦渊睁开眼睛,灰色的眸子里冰冷一片。他弯腰,捡起了那块暗红色的“锋魄”碎片。
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内部蕴含着极其精纯、凝练的兵煞锐金之气。左手掌心的碎片传来强烈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渴望”!
他没有立刻吸收。厉斩空残魂最后的诅咒和信息冲击,让他对这碎片多了几分警惕。而且,刚才那番动静不,难保不会引来别的麻烦。
“你没事吧?”夜枭走了过来,短刃还握在手中,警惕地看着秦渊略显苍白的脸色,又看向他手中的暗红碎片,“刚才……那残魂似乎很狂暴,你接触到它的执念了?”
“嗯。”秦渊将碎片收起,没有多解释,“得到一些信息。这里不能久留,走。”
夜枭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帮柳依依扶凌素雪。
秦渊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已经化为骨粉的主骸骨,以及散落一地的破碎枯骨。
冥帝旧部……‘葬魂’逆贼……上古战场的恩怨,果然还在延续。而我,似乎已经身在其中了。
他握了握拳,左手掌心传来“锋魄”碎片的冰冷触感,以及碎片深处那股迫不及待想要被“吞噬”的悸动。
这块‘锋魄’,还有厉斩空的残念……或许能让我对冥帝,对那场战争,有更多的了解。但前提是,我能‘消化’掉它,而不是被它里面残留的恨意和诅咒影响。
他不再停留,当先向着裂缝更深处走去。身后的黑暗,仿佛隐藏着更多这样的骸骨,更多被时光掩埋的惨烈与秘密。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堆主骸骨化成的骨粉,被不知何处吹来的阴风卷起一丝,在空中盘旋着,最终缓缓落回了原地,形成了一个极其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旋涡状痕迹。
旋涡中心,一点比尘埃还要微的、暗红色的光粒,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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