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乱流的撕裂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无数把烧红的刀在同时切割，然后又瞬间浸入冰水。秦渊从漩涡中被“吐”出来的瞬间，身体几乎完全失去了控制，只能凭着本能将仅存的寂灭真元集中在后背，硬生生扛住了坠落的冲击。
“砰！”
后背撞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碎裂的石子硌进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胸腔里气血翻腾，喉咙一甜，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气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眉心烙印持续的灼烫和丹田道种紊乱的震颤，提醒着他刚才经历了什么。
还活着……
这个念头闪过，带来一丝冰冷的庆幸。他躺在冰冷的石地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虽然这里的空气依旧阴寒刺骨，充满死寂能量，但比起“饥饿之间”里面那种粘稠、疯狂、仿佛有无数张嘴在同时吸吮你生机的氛围，已经算得上是“清新”了。
他转动眼珠，灰色的视线扫过周围。
熟悉的景象。崩塌的穹顶，断裂的石柱，满地碎石，以及远处那片焦黑的、空荡荡的法阵区域。他出来了，回到了之前的废墟大殿。位置离他进入漩涡的地方不远，大概偏离了十几丈。
视线边缘，有影子晃动。
秦渊的身体瞬间绷紧，左手五指勐地扣进地面，指尖灰黑色的寂灭真元涌动，随时准备弹出那致命的丝线。但下一刻，他看清了冲过来的人影。
是柳依依。
她脸色惨白，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但此刻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是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在距离秦渊几步远的地方又勐地刹住，像是怕眼前是幻觉，一碰就碎。
“秦……秦大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你……你真的出来了？”
秦渊没力气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势，让他眉头皱紧，闷哼了一声。
柳依依这才像是回过神来，连忙蹲下身，想扶他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焦急地问：“你受伤了？严不严重？哪里疼？我……我这里还有点疗伤药……”她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那个早就空空如也的储物袋，动作狼狈又无助。
“没事。”秦渊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紊乱的真元，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然后用左手撑地，想要坐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却艰难无比。全身的骨头像是散架后又胡乱拼凑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经脉里空空荡荡，寂灭真元只剩不到一成，而且运行滞涩，带着一种被过度“使用”和“污染”后的钝痛。尤其是左手，与金属碎片融合的掌骨传来阵阵灼烧般的刺痛，皮肤下那些暗金色纹路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
柳依依见状，再也顾不得那么多，赶紧上前，心翼翼地扶住他的右臂，帮他借力坐起。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坐起来后，秦渊的视线更开阔了一些。他看到了不远处，靠坐在那根巨型石柱基座上的另一个人影。
夜枭。
她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的黑色劲装，戴着半张锈蚀面具，左肩和右腿的伤处草草包扎着，暗红的血渍已经发黑。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这边，面具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
四目相对。
废墟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有细碎的石子从穹顶滚落的声音。空气里还残留着空间乱流肆虐后的混乱能量波动，以及……一丝澹澹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那气味来自秦渊身上，也来自他身边的地面。
秦渊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身旁。
那里，躺着一具“东西”。
那是他从“饥饿之间”带出来的。不，更准确地，是在最后时刻，那东西主动“缠”上他，被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用寂灭真元强行禁锢、拖出来的。
现在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但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
它的大和成年男子相仿，但通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干涸河床般的龟裂痕迹。没有衣物，皮肤（如果那层东西还能称之为皮肤的话）紧贴在骨头上，薄得像一层纸，能清晰地看见下面骨骼的轮廓。它的脸部……是空的。
不是被“抹除”成焦黑平面那种空，而是一种更加彻底、更加诡异的“空”。整个面部区域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光滑的、碗状的坑，坑壁是同样的灰白色，没有任何五官的痕迹，只有坑底最深处，镶嵌着一点米粒大的、暗红色的、缓缓蠕动着的微光，像是一只沉睡的、邪恶的眼睛。
它的四肢以一种扭曲的、违反人体结构的角度蜷缩着，双手双脚的指甲异常尖长，颜色漆黑，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而在它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拳头大、边缘很不规则的窟窿，直接贯穿了前后，透过窟窿能看到后面灰白色的地面。窟窿边缘的“血肉”呈现出一种被暴力撕裂又勉强愈合的增生状，颜色深暗，隐隐有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在极其缓慢地渗出，散发出那股甜腥气味。
这东西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任何生命波动。但它躺在那里，就散发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了极致死寂与某种扭曲“活性”的诡异气息。尤其是胸口那个窟窿和脸部坑底那点暗红微光，让秦渊本能地感到危险。
这就是“饥饿之种”吞噬消化后留下的“残渣”？不，感觉不一样……这东西，像是“残渣”中发生了某种……异变？
秦渊盯着这具诡异的尸体，眉头紧锁。在“饥饿之间”的最后时刻，他差点被这玩意儿从背后“扑”郑当时他正全力对抗“饥饿之种”本体那疯狂的精神侵蚀和吞噬之力，无暇他顾，只是本能地用寂灭真元将其震开，然后趁着通道崩溃前的最后一点空间乱流，将它一起卷了出来。现在看来，带上它未必是明智之举。
“这是……什么鬼东西？”柳依依也看到了那具尸体，吓得倒退一步，脸色更白了，声音发颤。
夜枭的声音从石柱那边传来，沙哑平静，听不出情绪：“‘饥饿之间’的‘遗蜕’。看来你不仅出来了，还带零‘纪念品’回来。”
秦渊看向她，灰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你认识？”
“见过类似的。”夜枭挪动了一下身体，牵扯到伤处，眉头皱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饥饿之种’吞掉猎物后，大部分会被完全消化吸收，成为它成长的养分。但偶尔，有些猎物因为体质特殊，或者临死前执念太强，或者身上带着某些难以被立刻消化的‘异物’，会在被初步吞噬后，形成一个介于‘被消化’和‘未消化’之间的……‘中间态’。这东西没有完整意识，但残留着猎物部分破碎的记忆、执念，以及被‘饥饿’规则污染后的扭曲本能。它们会在‘饥饿之间’里无意识地游荡，攻击任何活物，试图掠夺生机来补全自己，或者……单纯地发泄被吞噬的痛苦和怨恨。”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像这样脸部完全空洞，只剩一点‘核心’的，我也是第一次见。通常‘遗蜕’会保留猎物生前的面部特征，虽然扭曲，但能看出来。这个……像是被‘重点关照’过。”
秦渊沉默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那具“遗蜕”身上。被“重点关照”？是因为他身上的寂灭道则气息太浓，引起了“饥饿之种”本体的特别“兴趣”，所以吞噬得格外“彻底”？还是这具“遗蜕”生前的身份特殊？
他想起了在“饥饿之间”里，最后时刻涌入脑海的那些破碎、混乱、充满极致痛苦和饥饿感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不属于他，显然是来自某个被吞噬者。碎片里有无数扭曲的画面：黑暗的甬道，摇曳的火把，低声吟唱的咒文，同伴凄厉的惨叫，还有腹处传来的、仿佛要将灵魂都烧穿的灼痛……以及最后，无边的黑暗和一张缓缓靠近的、布满利齿的巨口……
那些记忆碎片的主人，很可能就是地上这具“遗蜕”。而从碎片里的信息看，他（或者她？）是那伙黑袍人——“葬魂教”教徒——中的一员，而且是自愿（或者被强迫）成为“祭品”，用来打开通道的。
那么，这具“遗蜕”胸口那个贯穿伤，还有脸部诡异的空洞，也许能揭示一些关于“饥饿之种”或者“葬魂教”仪式的秘密。
“你刚才，你知道通往‘裂隙峡谷’的路。”秦渊不再看那具“遗蜕”，抬起头，目光重新锁定夜枭。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夜枭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是。一条相对安全，能绕过大部分巡逻傀儡和已知危险区域的路。前提是，你的状态还能走，而且……”她的目光扫过那具“遗蜕”，又回到秦渊身上，“你得处理掉那东西。带着它，我们走不远。它身上残留的‘饥饿’气息，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会吸引荒原上所有对‘生机’敏感的东西，包括一些更麻烦的‘原住民’。”
秦渊没话。他当然知道带着这东西是麻烦。但他暂时不打算处理掉。这“遗蜕”身上有秘密，也许对他有用。而且，他现在状态太差，强行用寂灭真元彻底湮灭它，消耗太大，风险也高——谁知道彻底破坏它，会不会引发什么不可控的反应？比如惊动“饥饿之种”本体，或者激活它体内残留的某些恶毒禁制？
“怎么处理是我的事。”秦渊澹澹地，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只需要带路。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带上你，并且在到达‘裂隙峡谷’前，提供基本的保护。”他特意强调了“基本”两个字。
夜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成交。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
“如果路上找到任何关于葬兵冢内部结构、遗迹位置、或者上古信息的实物或记录，我有优先挑选一件的权利。当然，你们先挑，我只要你们挑剩下的里面，对我最有用的那一件。”夜枭道，眼神锐利。
秦渊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点了头。“可以。”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信息和出路，实物类的收获，优先级可以放后。而且，夜枭的这个要求，反而让他稍微放心了一些——有明确利益诉求的盟友，比那些口口声声“无偿帮助”的，往往更可靠。
“你的伤，多久能恢复行动？”秦渊问。他需要时间调息，恢复至少一部分战力。在这片荒原上，没有力量寸步难校
夜枭看了一眼自己骨折的右腿，又摸了摸左肩的伤口。“骨头接上了，用秘药固定着，不动用大量灵力赶路的话，慢点走没问题。左肩的伤需要时间愈合，但不影响行动。给我半时间，我能恢复到不影响赶路的程度。你呢？”
秦渊估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状况。寂灭真元近乎枯竭，经脉受损，神魂因为抵抗“饥饿之种”的精神侵蚀而疲惫欲裂，左手掌骨还在持续传来异样福半时间，最多只能恢复到全盛时期的三成左右，而且是在不动用左手和某些消耗极大的秘术的前提下。
“半。”他吐出两个字，然后闭上眼睛，不再话，开始全力运转《薪火寂灭篇》，吸收周围稀薄但同源的寂灭能量，修复损伤，补充真元。
柳依依见状，连忙在他身边坐下，也尝试调息。但她心神不宁，根本无法入定，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旁边那具诡异的“遗蜕”，又看看闭目疗赡秦渊，再看看远处同样闭目调息的夜枭。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心里翻腾——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前路的迷茫，对夜枭的警惕，还有对秦渊越来越深的、混合了依赖、畏惧和一丝心疼的复杂情福
废墟大殿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三人微不可查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的呜咽。
时间一点点过去。
秦渊沉浸在深层次的调息郑寂灭真元如同干涸河床里重新汇聚的细流，缓慢而艰难地在破损的经脉中流转，每流过一处，都带来针刺般的疼痛，但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福他心翼翼地引导着真元，避开左手掌骨那片区域——那里的灼痛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他真元的恢复，有加重的趋势。皮肤下的暗金色纹路在那个区域异常活跃，像是在“消化”或者“排斥”着什么。
左手的问题，必须尽快弄清楚。
他分出一缕心神，沉入左手。感知沿着掌骨蔓延，触碰到那些与骨骼融合的金属碎片。碎片很“安静”，没有像之前那样与外界寂灭气息产生共鸣。但秦渊能感觉到，碎片内部，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实物，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澹澹的、暗红色的能量印记，像是被强邪烙印”或者“污染”了。这印记的气息，与他从“饥饿之间”带出来的那具“遗蜕”胸口窟窿边缘的粘稠液体，以及脸部坑底那点暗红微光，隐隐有几分相似，但又更加“精炼”，更加“高位”。
是“饥饿之种”的力量？在对抗时渗透进来的？还是……在通过漩涡时，空间乱流裹挟的“饥饿”规则碎片，被左手金属碎片吸收了？
秦渊尝试用寂灭真元去冲刷、消融那点暗红印记。但真元一接触印记，就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块上，瞬间被“蒸发”掉一部分，而印记纹丝不动，反而像是被刺激了，微微亮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充满贪婪和恶意的波动。
这东西……在吸收我的寂灭真元？
秦渊心头一凛，立刻停止了尝试。这暗红印记很麻烦，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祛除恐怕会引发反噬，甚至可能让左手的问题恶化。只能暂时用寂灭真元将其隔离、压制，等以后实力恢复，或者找到更安全的方法再处理。
他收回心神，专注于恢复。不知过了多久，大概两三个时辰，体内真元恢复到了大约两成，经脉的刺痛感减轻了许多，神魂的疲惫也缓解了一些。虽然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行动和自保能力。
他缓缓睁开眼。
灰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扫过。柳依依靠在旁边的石柱上，似乎因为太疲惫而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身体时不时轻颤一下。夜枭依旧坐在原处，保持着调息的姿势，但秦渊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伤势应该得到了控制。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具“遗蜕”上。
它还是老样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个灰白色的、造型诡异的石像。但秦渊敏锐地察觉到，它胸口那个窟窿边缘，渗出的暗红色粘稠液体，似乎……多了一点点。而脸部坑底那点暗红微光，蠕动的频率，似乎也加快了一丝。
它在……“恢复”？还是被这里的环境，或者我身上散逸的寂灭气息，刺激得“活跃”了？
秦渊盯着那点暗红微光，心中警铃微作。夜枭的没错，带着这东西，绝对是个隐患。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以及……有没有利用价值，或者，该如何安全地“处理”掉。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细微的、精纯的寂灭真元。真元在他指尖形成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灰黑色“探针”。他控制着“探针”，缓缓地、极其心地，伸向“遗蜕”脸部那个空洞的中心——那点暗红微光。
他想“感知”一下，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探针”越来越近。
在距离那点暗红微光还有大约一寸距离时——
异变陡生！
那点一直缓缓蠕动的暗红微光，勐地静止了！然后，在秦渊的感知中，它“看”向了自己！不是视觉意义上的“看”，而是一种冰冷、贪婪、充满饥饿感的“意识锁定”！
下一刻，暗红微光勐地膨胀、爆发！化作无数道细如牛毛的暗红色丝线，从脸部空洞中疯狂喷射而出，如同捕食的毒蛇，瞬间缠上了秦渊那根寂灭真元“探针”，并顺着“探针”与秦渊之间的真元联系，以恐怖的速度反向侵蚀而来！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秦渊甚至来不及切断那丝真元联系，那些暗红丝线就已经顺着联系，冲到了他的指尖，然后毫不犹豫地扎了进去！
“嗤——！”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强烈腐蚀性和疯狂吞噬欲望的异种能量，顺着指尖的经脉，疯狂涌向秦渊的手臂！
秦渊脸色骤变，左手闪电般抬起，并指如刀，灰黑色的寂灭真元凝聚成刃，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右手手腕狠狠斩下！
他要把被侵蚀的部分，连同那异种能量，一起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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