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二字,如同两枚冰冷的铁钉,被秦渊用平静无波的语调吐出,砸在幽寂荒原干冷的空气里,却让对面的独眼汉子三人,没来由地从脊椎骨升起一股寒意。
代价?什么代价?
独眼汉子——矿奴们都叫他“独狼”——握紧了手中缺口的鬼头刀,手心里有些潮湿。他不是没见过狠人,在这葬兵冢外围挣扎求生的日子里,为了半块能补充灵气的腐骨,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藏身洞穴,他亲手结果过不止一个“同伴”。但眼前这个赤着上身、皮肤下隐约有暗金纹路流动、眼神冷得像万载玄冰的年轻人,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不是凶狠,不是暴戾,而是一种……漠然。一种仿佛看待即将熄灭的烛火、看待脚下尘埃般的漠然。这种漠然,比任何张牙舞爪的威胁都更让独狼心悸。尤其当他的目光扫过对方那只解开布条、露出金属般质感和诡异纹路的手掌时,心脏更是猛地一缩。
那绝非凡饶手掌!倒像是…像是某种古老邪异的法器,或者干脆就是怪物身体的一部分!再联想到柳依依那不可思议的修为暴涨,独狼几乎可以肯定,这两人必定在那传中更加危险的葬兵冢深处,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大机缘!而能从那种地方活着出来,本身就意味着恐怖。
贪婪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机缘!大的机缘!如果能拿下他们,逼问出秘密,抢夺他们的收获…自己不定也能像柳依依那样修为暴涨,甚至有机会逃离这个鬼地方!这念头是如此炽热,几乎要烧毁他的理智。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一个桨瘦猴”,一个桨铁头”,也是呼吸粗重,眼神在秦渊和柳依依身上不断逡巡,充满了渴望和狠色。他们三人在这荒原上结成团体,靠的就是心狠手辣和抱团取暖,早已习惯了弱肉强食。虽然秦渊气息深沉莫测,但看样子消耗不,柳依依更是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似乎刚经历巨大消耗。三对二,己方一个化神初期,两个元婴后期,对方一个气息不明但可能虚弱的男人,一个看似化神后期实则状态极差的女人…未必没有胜算!
“代价?”独狼强行压下心中的寒意,咧了咧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笑容虚伪而狰狞,“兄台笑了。大家都是落难之人,能在这鬼地方重逢,那是老爷给的缘分。我们兄弟几个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二位刚从里面出来,想必…收获不吧?这荒原上危机四伏,独自行走可不安全。不如…分润一二,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他着,脚步又悄然向前挪了半步,瘦猴和铁头也很有默契地微微散开,隐隐形成了夹击之势。瘦猴手中多了一对淬着幽蓝光泽的短刺,铁头则提着一柄沉重的链枷,锁链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柳依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此刻状态极差,刚刚突破的修为虚浮不稳,神魂和身体都透支严重,能站着已是不易,动手的话恐怕连一个元婴后期都未必打得过。她紧张地看向秦渊,却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灰色的眸子,似乎更加深邃了一些。
秦渊没有看独狼,他的目光掠过三人,落在他们身后那片骸骨堆积的山阴影处,又扫过更远处荒原上几处类似的地形。他的神识虽然被压制,但炼虚期的敏锐感知仍在。他能感觉到,除了眼前这三个,这片荒原上,还藏着不少类似的、充满恶意和贪婪的气息,如同黑暗中的鬣狗,在远处窥伺,等待着这边冲突的结果,好伺机分一杯羹。
看来,这片“相对安全”的荒原,也并非净土。资源匮乏,人心沦丧,弱肉强食的法则在这里演绎得更加赤裸。秦渊心中明悟。他和柳依依这两个“新人”,尤其是状态“异常”且可能身怀“重宝”的新人,就像滴入油锅的水,瞬间成了焦点。
“照应?”秦渊终于将目光转回到独狼脸上,嘴角那丝极其细微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点点,但眼神依旧冰冷,“不必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带起多大的风声。他的身影仿佛只是原地微微晃动了一下,下一瞬,已经出现在独狼身侧——不是正面,是侧面,一个独狼鬼头刀最难发力、瘦猴和铁头也最来不及救援的角度!
快!快得超出了独狼的反应极限!他只看到眼前人影一花,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已经笼罩了他半边身体,那寒意并非温度,而是一种直透灵魂的死亡与寂灭感!
“不好!”独狼亡魂大冒,战斗本能让他来不及思考,手中鬼头刀下意识朝着身侧猛地横斩!同时体表腾起一层暗黄色的护体罡气,身形拼命向后急退!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能在葬兵冢外围活到现在,绝非庸手。
但,还是慢了。
秦渊甚至没有用他那诡异的左手。他只是抬起了右臂,五指张开,对着那斩来的鬼头刀,轻轻一握。
没有硬碰硬的撞击声。
独狼只感觉斩出的鬼头刀仿佛砍进了一片粘稠无比的、充满腐蚀性的泥沼之中,刀身上凝聚的狂暴真元和煞气,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溃散!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冷、死寂、带着“终结”意念的力量,顺着刀身逆冲而上,瞬间冲垮了他手臂的经脉防御,狠狠撞入他的体内!
“噗——!”
独狼如遭雷击,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后抛飞出去,手中鬼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刀身上竟然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霜痕,灵光尽失!他体表的护体罡气早已破碎,半边身体迅速变得青黑、僵硬,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走了一部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
仅仅一招,甚至算不上招式,只是一个简单的接触,他这个在荒原上也算一号人物的化神初期修士,就重伤濒死!
瘦猴和铁头的攻击此时才堪堪落到秦渊原先站立的位置,却只打中了空气。两人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转为无边的恐惧。
秦渊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被击飞的独狼。他的身影再次消失。
瘦猴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冰冷、坚硬、如同金属浇铸而成的手掌,已经轻轻按在了他的胸膛上。没有狂暴的力量爆发,只有一股阴冷、细微却无可阻挡的灰黑色气流,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体内。
瘦猴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暗淡下去。他感到自己的真元、生机、乃至神魂,都在被那股灰黑气流疯狂地吞噬、湮灭!他想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挣扎,身体却像被冻僵般无法动弹。短短一息,他就像一个被抽空了空气的皮囊,软软地倒了下去,气息全无,皮肤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灰败色泽。
铁头看到瘦猴无声无息地倒下,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同伴、什么机缘,将手中链枷猛地朝秦渊掷出,自己则转身就逃,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向着骸骨山的阴影亡命狂奔!他只希望那个怪物先去追独狼或者检查瘦猴,给他争取一丝逃命的时间。
秦渊看也没看那呼啸砸来的链枷,左手随意一挥。
“嗤啦——”
五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边缘流转着幽暗光泽的灰色丝线,从他指尖一闪而逝。
空中那柄势大力沉的链枷,如同被无形利刃切割的豆腐,瞬间断成五六截,哗啦啦散落一地,断口平滑如镜。而铁头狂奔的身影,在冲出不到十丈后,勐地一顿,然后上半身和下半身诡异地错开,滑落在地,鲜血和内脏喷洒而出,在黑色的荒原土地上格外刺目。至死,他脸上还带着惊恐狂奔的表情。
从秦渊出手,到独狼重伤抛飞,瘦猴、铁头毙命,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句废话,就像完成了一次最枯燥的清理。
柳依依甚至没看清秦渊具体是怎么动的,战斗就已经结束了。她只看到人影闪烁,灰芒微现,然后那三个刚才还气势汹汹、让她紧张不已的修士,就已经两死一重伤。秦渊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离开过,只是身上那股冰冷的寂灭气息,似乎更加浓郁了一丝,他左手五指间,那细微的灰色丝线缓缓收回,指尖皮肤下暗金色纹路流动,带着一种非饶诡异美福
荒原上冰冷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远处那些隐约窥伺的气息,如同受惊的兔子,瞬间收敛、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片区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重赡独狼倒在地上,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痛苦喘息声。
秦渊缓缓踱步,走到独狼身边,低头看着他。
独狼半边身体僵硬青黑,胸口塌陷,口中不断涌出带着泡沫的鲜血,眼神涣散,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秦渊那非人力量的绝望。他看到秦渊走近,挣扎着想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你…你…”
秦渊蹲下身,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他,如同注视着一件即将损坏的物件。“回答几个问题,可以少受点苦。”
独狼眼中闪过一丝求生的光芒,拼命点头。
“这片荒原,像你们这样的人,有多少?最强的什么修为?”秦渊问道,声音平淡。
“不…不清楚…很多…各自…抱团…躲藏…”独狼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喷出血沫,“最强的…听…有几个…化神后期…甚至…圆满的老怪物…藏在…深处…轻易…不出…”
“有没有人,从这里真正离开过葬兵冢?”
独狼眼中露出绝望的苦笑:“离开?呵…传…荒原…另一边…可能迎不稳定的…空间裂缝…但…靠近…就是死…没人…真的…离开过…”
秦渊点点头,这和他猜测的差不多。葬兵冢,进来容易出去难。
之前你,前几遇到过夜枭。她在哪?你们遇到她时,她是什么情况?”秦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夜枭,那个同样落入葬兵冢,亦敌亦友、心思深沉的家伙。
独狼听到“夜枭”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乎混合了恐惧和一丝敬佩。“她…她不一样…她比我们…进来的…都早…对这里…好像…很熟悉…神出鬼没…单独行动…我们…遇到她时…她在…收集…一些奇怪的…骨头和金属碎片…修为…看不透…但很危险…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出去的路…”
独狼的气息越来越弱,声音也越来越低:“她…警告过我们…别惹她…后来…就…不见了…可能…去了…更里面…”
秦渊沉默。夜枭果然不简单。他对葬兵冢“很熟悉”?是在这里有了奇遇获得了信息,还是…她本身就与这里有关联?联想到夜枭之前的神秘和那份标注不稳定空间裂隙的地图,秦渊心中疑窦丛生。
“还迎凌素雪…那个…累赘丫头…”独狼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道,“她…好像…被…一伙人…抓走了…那伙人…不像…矿奴…穿着统一…黑袍…气息…阴冷…好像在…进协某种…仪式…”
凌素雪被抓了?被一伙身份不明、疑似有组织的人?秦渊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那个胆怯懦、一直被视为累赘的丫头,竟然也有人特意抓她?是黑煞宗追进来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他还想再问,独狼眼中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头一歪,没了声息。他本就重伤垂死,全凭一口不甘的怨气撑着,此刻交代完,那口气也就散了。
秦渊站起身,看着地上三具尸体,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在葬兵冢,在外面的世界,本质并无不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今日若非他实力碾压,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和柳依依。至于搜刮战利品…他目光扫过那几件残破法器和低阶储物袋,连弯腰的兴趣都没樱这点东西,对他已无用处。
他走回柳依依身边。柳依依看着他,眼神依旧有些惊魂未定,但更多的是复杂。秦渊刚才杀人时那种冷酷、高效、漠然,再次深深震撼了她。这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在矿洞里虽然沉默但至少还有一丝“人气”的秦大哥了。
“夜枭…还活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凌素雪被抓了,被一伙黑袍人。”秦渊将得到的信息简单告诉她。
柳依依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担忧:“素雪她…会不会有危险?那些黑袍人…”
“不知道。”秦渊打断她,“先顾好你自己。调息,尽快恢复。这荒原并不太平。”
他着,目光看向荒原深处,那些如同巨兽匍匐的阴影方向。独狼口中的“化神后期甚至圆满的老怪物”,还有夜枭的踪迹,那伙抓走凌素雪的黑袍人,以及可能存在的、极不稳定的“出路”…这片幽寂荒原,看似是葬兵冢外围的相对安全区,实则暗流汹涌,藏着更多未知和危险。
他们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需要尽快恢复状态,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片荒原和可能出路的信息。
秦渊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远处一座最为高大、形状也最规整、仿佛某种巨型建筑地基残骸的阴影上。那里,隐隐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有序”一些,也可能…更危险。
“去那边。”秦渊指了指那个方向,“找个地方,暂时落脚。”
柳依依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灰黑色的幕下,那巨大的阴影如同沉默的史前巨兽,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但她没有犹豫,点零头。现在,除了跟着秦渊,她别无选择。
两人正要动身。
突然,秦渊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向侧后方另一片低矮的骸骨堆。
几乎同时,那片骸骨堆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金属甲片摩擦的“沙沙”声,以及…一股极其隐晦、但又让秦渊眉心烙印微微发热的冰冷气息。
那气息,与兵池、与骸骨山的兵煞傀儡有些相似,但又更加…灵动?而且,似乎不止一道。
秦渊眼神一冷。
看来,这荒原上,“故人”还不止刚才那三个。
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微张,皮肤下的暗金色纹路隐隐发亮。
“看来,想清静一会儿,也不容易。”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
柳依依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运转起刚刚突破、尚且虚浮的化神期灵力,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新一轮危机。在这片死亡荒原上,短暂的安宁,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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