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田大尉面无表情。
东门口的爆炸，放翻了便衣队的十几个汉奸，阻断了黏住八路的希望，也彻底断掉了跟住八路的可能。
县城里损失惨重，也没人敢追出去了。
兴隆镇治安军……即使赶到，也追不上撒开腿的八路了。
夜间收拢部队的事儿，都拖到了两点以后，混乱的县城，各路人马居然还会发生误击……八路都离开了，还会有误击！
前田不信任城里的中国人了，他只信皇军，所有皇军还能动的人，都被他收拢到宪兵队大院，即便八路已经离开，机枪仍严阵以待。
守住通讯设施，皇军就还有能力翻盘。
电报已经发出，重复发送直到三点，才收到回复。
只有等到进山扫荡部队撤回，他才能松口气。
因为，他在东门街角的废墟里，发现所谓的‘敌人’，都身着治安军制服！
治安军不可信！至少不能全信！
那些便衣队也不可信，八路离开后，城内发生的误击，大部分都是便衣队搞出来的，谁知道这帮有奶就是娘的东西，有没有被地下党渗透？
通讯课倒是给了他一个建议，电话召回封锁线重要据点里的皇军部队，这样还能拼凑出两个队的皇军士兵，用以压制那些不可靠的治安军。
所以，直到亮后，梅县县城的城门都没打开。
兴隆镇治安军赶到县城，被勒令停在城外等待。
梅县县城戒严，所有人不许上街，各路口都是治安军和便衣队混合执勤，皇军士兵执行监督，任何异动都允许直接枪决。
梅县所有人都是战战兢兢，鬼子怕中国人闹起来，汉奸怕鬼子不信任，也怕地下党闹，老百姓更怕，怕汉奸勒索，也怕鬼子杀人……
直到上午外围封锁线据点的鬼子抵达，气氛才略微……伪军开西门，居然被炸了，当着回援的鬼子的面被炸的！
检查后才发现，南门和北门外，也有八路布设的简易炸弹！
前田脸色铁青，直到回援的皇军抵达宪兵队门口，他才略松一口气。
下午，对县城的整肃搜索才开始。
八路肯定是一个活的都没抓到，但八路进城的路线渐渐有了端倪——直接从东门进来的，至于东门守军有没有内应，一无所知。
死了太多人了，大量伪军被炸得面目全非，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东门街角两边，是敌人据守的，但挖出来的尸体，是穿治安军军服的！一具穿八路军服的都没有！
前田大尉头痛欲裂，更加坚信，治安军有人参与其郑
皇军损失惨重，除了东大街上遭遇炸弹袭击，南大街军医院居然也被袭击了！数十名皇军伤员，包括刚送进去的伤员，都被人残忍杀害。
幸存护士提供的消息，作恶者，是一群治安军士兵！
串起接下来发生在东大街街口的袭击，前田可以肯定，治安军有人参与了袭击事件，但……具体是哪支治安军，仍没有头绪。
南门守军有一部分尸体还能看出，昨晚确实遭到了袭击，但袭击者是不是东门守军，谁也不知道。
东门守军有一部分尸体可以辨认，是被刺刀杀死的，但城门楼子里的机枪确实是在守军尸体手里……
总之，一整，梅县县城袭击事件的主导者，都没有可以证实的证据……只能姑且算到八路军头上。
呵，姑且！
前田大尉可能自己都有些脸红。
…………
红缨一直安静待在春秀楼。
任务完成，她很高兴，但她也很担心九排的安危。
十二点前，有人经过春秀楼，她认出来了李响，也听到了柳兑长的声音。
她很高兴！
活的好好的！
但她疑惑的是，九排计划里没深入县城的任务！
之后还有两次爆炸，大概也是此面向敌，那是在枪声停息前后发生的，应该是九排脱离前设置的。
她猜到，九排肯定是脱身了，但九排伤亡情况，她一无所知。
老赵几个也没消息，但她知道老赵几个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不知道有没有逃脱……
亮之后，县城戒严，街道全面封锁，连金妈都不知道外面的消息。
红缨强迫自己不慌，依旧帮着金妈干活儿，老赵过，等事情平息了再，至少一两内不会有任何联系。
…………
老赵带两个子，回去之后就收拾好了。
武器弹药和财物，都埋进老井里掏出来的淤泥里了。
徐身上沾血的鞋直接烧掉了，衣物也全洗过，怕留痕迹，徐直接被放下井，穿着湿衣服干活儿，沾了污泥，不信谁能看出来。
包括老赵和吴石头，也在亮前下过井，搞得湿漉漉脏兮兮。
宪兵队就算牵狗出来闻，也抓不到马脚。
至于戒严，封街，老赵早有准备，粮食饮水都有，几不出门都没问题，几个人轮流下井干活儿，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关键问起来也不怕，赵明老娘的身份没出岔子，他们就没问题。
…………
赵明……现在是梅县县城里鬼子最信任的人，比治安军和那些汉奸更值得前田信任！
忠于职守，还能想到电话召回外围据点皇军，就这两点，前田杀光城里所有伪军，都不会怀疑赵明。
但……这也限制了赵明出宪兵队通讯课的大门。
至少县城没有安稳前，赵明是出不来了。
县城安稳，谈何容易。
县长，就是姓王的那个伪正府县长，被发现炸死在情妇家里。
发电站是谁炸的，也没有丝毫头绪。
中央大街上大烟馆被洗劫纵火，幸存者供述混乱，也无从调查。
另外，吉田商社也遭遇袭击，袭击者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进入了商社，社长吉田和袭击者进行了搏斗，被当场杀死，现场乱成一团，没留下任何有用线索，连丢失了多少财物都没人能清楚。
倒是室内墙上留下一行血字，写了‘八路到此留名’几个字。
前田大尉认为这是个干扰判断的烟雾弹，拙劣得很，他更愿意相信，东门袭击事件才是八路策划的。
至于袭击者……他的眼睛盯着便衣队那些人。
根据调查，午夜战斗结束后发生的所谓误击，也和劫财有关，很难不让人怀疑。
前田大尉一直关注的地下党的行踪，和这些事情有没有关联？他也没把握，唯一可能的，是发电站被炸，可能有地下党参与，但没有目击者，没有痕迹，想追查也没个头绪。
…………
县城里后续发生的事，九排一无所知。
任务完成得很好，但九排的伤亡惨重。
石成担任了临时排长，按照计划执行了撤离。
九排赶到浑水河边，临时处理伤员和痕迹，亮前渡过浑水河。
牲口被栓到老张指定的地点，车被推下河，牺牲的同志临时掩埋，其余人换便服，过河后就隐藏在绿水铺附近。
伤员不少，重伤员没撑住的，也有两个。
胡义还算稳定，几处弹片没法处理，亮后醒过一次，至少没开始发烧。
刘坚强还活着，身体上的伤口不致命，但一直没醒，开始发烧。
赵亮脑袋被打中，鲜血淋漓，却没有生命危险。
罗富贵在撤退前被子弹打中钢盔边缘，碎片擦过脑壳，满身的血，脑袋包得像个粽子。
一班九个伤员，两个重伤员在过河前没挺过来。
二班除了刘坚强，还有一个重伤没醒，这两个都可能是震伤，其余人都牺牲了。
三班差不多全员都是轻伤，一个重伤，伤在四肢，没人牺牲。
四班牺牲三个人，三个轻伤。
九班两个带伤，就李响皮都没破。
……
马良出城后就没怎么过话。
石成因为胡义的命令，接管了指挥，但他没信心，想让马良来，被马良拒绝。
九排气氛沉闷，暂时安全，但终究那么多伤员，拖下去时间长了能活几个，没人知道。
鬼子的扫荡还没结束，石成不敢带队伍进山，撞上鬼子，此刻的九排就完了。
山里现在什么情况，独立团怎么样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九排在县城闹的这么大，不知道能不能扯回鬼子。
石成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派人盯紧绿水铺炮楼，鬼子回撤，这边一定会有动静。
…………
独立团前期损失不大。
但队伍分散，很多情况团里掌握得并不充分。
随着敌人将掠夺来的粮食起运出山，独立团各部仍按计划进行了袭扰。
不知道是不是正中了鬼子的算计，袭扰反而像是捅了马蜂窝，鬼子也开始分散队伍，对各部进行疯狂追击。
人员损失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鬼子也不好受，被八路拖得遍地都是，随时随地都在减员。
山里乱成一锅粥，双方都在咬牙坚持。
苏青跟着丁政委，和后勤人员抽调出来的骨干组成了战斗队，参与了袭扰战斗。
此刻，他们正被鬼子追得紧，苏青已经多次参与分段阻击，白皙的脸庞已经被硝烟染黑。
她不再像是个拿笔的政工干部了，隐在山头杂草后，据枪瞄准，余光看着老牛大叔带人通过山道，准星盯着后面的鬼子，正在等丁政委的射击命令。
手里的中正式，依旧噌亮，但护木上新的擦痕，证明了这段时间，主人经历过的战斗并不轻松。
“稳住！”丁政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放近一点……打！”
一阵噼啪枪响，鬼子就地卧倒，被击中的并不多。
苏青第一枪打偏了，但她并不着急，拉栓抽壳推栓上膛，鬼子趴下了，更容易瞄准，这里地形比鬼子那边高得多，鬼子朝上瞄准更不稳定。
“砰”，命中！她打完第二枪，都不用等丁政委命令，收枪就走。
她不记得多少次了，这种追逐伏击，不能时间长，双方稳定对射，八路军总吃亏，打两枪，一枪逼停敌人，第二枪打完就跑。
换地方再来，打不中不用纠结，拖垮敌人，让他们在不熟悉的地形里疲于奔命，露出破绽，一点点消耗他们。
她体会到了胡义嘴里的‘麻木’，不要把自己当人，不要把敌缺人，双方都是战争中的耗材。
这样才不会对战友的牺牲感到痛苦，这样才不会对敌人感到怜悯。
她看到过被鬼子残害的百姓，看到过身边的战友牺牲，愤怒烧不死敌人，反而会让自己端枪的手不稳。
她理解了胡义的冷静，确实啊，只有冷静下来，才能稳住枪，才能命中目标。
鬼子的子弹擦过刚刚埋伏的山头，现在轮到他们这组跑了，牛大叔那一组已经换了方向，他们等敌人追这边，将尾随敌人……
军服已经脏得不像样了，苏青已经习以为常，尽量不去想，现在她脑子只剩一个跑字。
跑，吸引敌人追，给战友机会去打黑枪……跑不动了，自己怀里还有最后一颗手榴弹，那是红缨给的，还吩咐她，这颗一定要留给自己……他们都是这么做的。
苏青跑着跑着，居然笑了！他们笑话她不记得枪里还剩多少子弹，他们大概不知道，她苏青现在记得清清楚楚。
口袋里还有三个桥夹，枪里还有两颗子弹。
盒子炮还有九颗子弹，手榴弹就剩怀里一颗。
跑着跑着，苏青听到身后丁政委的喊声：“停！都停下！”
减速，停下，转头，身后没有敌人。
苏青喘着粗气，但她尽量不张大嘴巴，红缨告诉她，这样可以延缓干渴的到来。
丁政委等到了后面追来的一个战士，只听那个战士汇报：“敌人没追上来，老牛大叔，敌人回头了！”
苏青腿一软，直接坐到尘埃里，又挣扎着爬起来，敌人回头，该他们追了！
他们不知道，鬼子回头，并不是鬼子不想追了，而是接到了快速撤湍紧急命令。
扫荡有点……虎头蛇尾啊
…………
梅县县城趋于平静。
经历过多次全城搜捕，什么有价值的目标都没抓到，前田大尉不得不放开城门。
县城的垃圾粪便已经堆得到处都是了。
夜间宵禁被严格执行，城门进出搜检非常严格。
但终归是松了很多。
老赵几个淘的井已经干完了，但由于城门关了两，一直没能出城。
东西全交给老张，通过粪车出城了，老赵现在浑身轻松。
他急于了解九排的情况，老张那边也没消息。
那就不等了，出城吧。
桃花已经接回来了，就等去接红缨。
春秀楼还在修理门窗，暂停营业。
老赵再次找到金妈，金妈脸色有些不自然，她可是过，城里比城外安全得多的……结果春秀楼差点被夷为平地。
还想几句客套话来着，楼上一声喊：“爹！”
金妈黑着脸，送爷俩出门。
红缨叽叽喳喳嘴不停，最后对金妈鞠躬：“姨！我回去住两，等闲了再来帮你干活儿！”
啧！这嘴啊，咋那么甜！金春秀只能笑着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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