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珠江口,雾气从水面蒸起来,把远处的炮台裹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梅里安穿着一件黑色神父袍,领口别着银十字架,手里拿着一本烫金封面的圣经,站在虎门炮台的废墟前。他的头发用发蜡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看上去像一个来中国传教多年的欧洲神父,脸上挂着得体的、不远不近的微笑。
宫崎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像一位退休的中学教师。他手里拿着一只皮质相机包,包带斜挎在肩上,右手按着包盖,手指微微用力。绫子站在他们前面,穿着一件淡蓝色学生裙,头发扎成两束,手里拿着一个素描本,铅笔夹在耳朵上。她蹲在城墙根下,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画,画的不是炮台,是城墙上一株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
炮台的铁炮锈死了,炮口堵着泥,炮身上刻着“道光十五年铸”的字样,字迹模糊。梅里安走到铁炮旁边,用手摸了摸炮身,手指沾了一层红褐色的铁锈。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绫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素描本递过去。梅里安看了一眼,纸上画的不是野草,是炮台的结构图——垛口的高度、炮位的间距、掩体的厚度,数字标得清清楚楚,用铅笔浅浅地画着。
“很好。”梅里安把素描本还给她,用英语。声音很轻,轻得只够绫子听见。
宫崎从相机包里取出相机,一架老式的柯达折叠相机,皮腔还新,镜头擦得锃亮。他举起来,对着炮台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快门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了一下,被雾吞没了。他拍的不是炮台,是远处的江面。江面上有几艘渔船,桅杆上的旗子垂着,没有风。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几艘灰色的军舰轮廓,炮塔对着出海口的方向。宫崎把相机放回包里,手指摸了摸包底的暗格。暗格里不是胶卷,是一张广州湾的潮汐表,标注着深水航道的位置和礁石区。
“走吧。”他。
三后,林山站在虎门炮台的废墟上,面前是同一门铁炮。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炮身上的铁锈,铁锈是干的,没有手印。苏文玉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莲花,莲花的叶子没有指方向,平展着。
牛全蹲在城墙根下,从砖缝里捡起一根头发,灰白色的,很短。他把头发对着光看了看,用镊子夹着装进证物袋。陈冰蹲在另一边,从泥土里捡起一个烟头,烟头是洋烟,滤嘴上有英文字母。“梅里安的。”她没有闻,直接装袋。
程真站在垛口边,手里拿着素描本的复印件——是昨在炮台附近一个摆摊卖凉茶的老头提供的。老头,有一个穿学生裙的女孩在他摊上买过凉茶,走的时候忘了拿素描本。他翻开看了几页,看不懂,收起来了。程真翻着复印件,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炮台结构图那一页,停了。
“他们在画炮台的布防图。”她把复印件递给苏文玉。
苏文玉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怀里。“不止炮台。港口、码头、灯塔、珠江口的航道——他们都要。”
林山的右肋又开始酸了,绷带缠着,药膏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按着肋下,站起来,走到炮台边缘。从这里能看见珠江口,江面宽阔,水是浑黄的,几艘渔船散落在江面上,渔网晒在船头,像晾着的床单。远处的虎门大桥还没建,只有轮渡在两岸之间来回摆渡,汽笛声拖着长音,从江面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哭。
“他们拍这些有什么用?”他问。
苏文玉走到他身边,莲花别在腰间。“日本海军要打广州,需要详细的航道水文资料。吃水多深,潮汐涨落,哪里能停军舰,哪里能登陆——这些情报,比枪炮还重要。”
“政府不是有测绘局吗?他们不会自己测?”
苏文玉没有回答。
霍去病站在铁炮旁边,右眼亮了一下,琥珀色的光照在炮身上,铁锈不是红色的,是褐色的,深浅不一。他走到城墙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的青砖。砖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新的,不是风化造成的。
“三脚架的痕迹。他们在这里架过测绘仪。”
牛全从工具箱里掏出探测针,针尖指向东南——珠江口的方向。“碎片在移动。他们坐船出去了。”
苏文玉转身。“回去。查今的轮渡班次。”
字码头的售票窗口排着队,不长,七八个人。程真排在最前面,林山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船票。票是今上午的,从广州到虎门,票价两毛。售票员是个胖女人,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吐在地上,粘在鞋底上,踩得咯吱咯吱响。
“今上午,有没有一个洋人坐船?穿黑袍,像神父。还有一个老头,戴眼镜。一个姑娘,穿学生裙。”程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胖女人停了嘴里的瓜子,把瓜子壳吐出来,看了看程真。“樱早上七点的船,去的虎门。下午三点那班回来,还没到。”
林山看了一下怀表,两点四十。“等。”
码头不大,候船室只有几排长椅,椅子上坐着旅客,有的打盹。他们分散坐在候船室的各个角落,林山坐在门口,程真坐在窗边,陈冰坐在角落里假装看书。牛全蹲在外面台阶上,皮箱放在脚边,探测针从箱盖的缝隙里伸出来,针尖指着码头方向。三点十分,轮渡靠岸了。乘客从船上下来,有挑担子的农夫,有挎着包袱的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最后下来的,是一个穿黑袍的神父。
林山从门口站起来,手按着腰间的双节棍。梅里安从跳板上走下来,黑色神父袍的下摆被海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的灰布裤腿。他手里拎着一只皮质相机包,包带缠在手腕上。宫崎跟在他后面,穿着灰色中山装,圆框眼镜没有摘,手里没有相机包,但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着东西。绫子走在最后,穿着淡蓝色学生裙,手里拿着素描本,铅笔还夹在耳朵上。
他们没有发现林山,往码头出口走。程真从窗边站起来,挡在出口。梅里安停下来。他看见了程真,又看见了林山,又看见了陈冰和牛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从相机包带上松开了,垂在身侧。宫崎的右手伸进中山装下摆,摸到了腰间的短刀。
“别动。”霍去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站在码头的台阶上,钨龙戟横在身前,挡住退路。梅里安没有回头。
“苏文玉呢?”他的声音很平。
“在你们要去的地方等你们。”林山往前走了一步,“面粉厂。你设的圈套,现在自己去钻。”
梅里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们找到面粉厂了?”
“找到了。你们的火药,还在仓库里堆着。炸不掉了。”
宫崎的手从衣服里抽出来,手里没有短刀,只有一只信封。他把信封扔在地上,信封口没封,几张照片从里面滑出来——炮台、港口、灯塔、航道浮标。
“你们要的东西,都在里面。拿走吧。放我们走。”宫崎的声音沙哑。
林山弯腰捡起照片,一张一张看完,塞进怀里。
“不校”
珠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柴油味。梅里安的神父袍被吹起来,猎猎作响。宫崎站在他旁边,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看不清眼睛。绫子站在两人身后,手里还捧着素描本,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泛白。
“你抓了我们,也没有用。”梅里安看着林山,“情报已经送出去了。日本海军大本营,三后就会收到完整的航道测绘报告。”
林山的右肋又开始疼了,不是旧伤,是怒气。他把手按在肋下,深呼吸一次,两次。
“那就先抓了你,再审。”
霍去病从台阶上走下来。钨龙戟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沟,戟尖刮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宫崎的手从腰间抽出短刀,刀身暗灰色,不反光。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刃对着霍去病。
“你杀不了我。”宫崎的声音沙哑。
霍去病没有回答。钨龙戟从下往上撩,戟尖点中宫崎的手腕。短刀脱手,飞出去,落在江里,噗通一声,溅起一片水花,很快被浪吞没。宫崎的右手垂着,手腕肿了,手指不能握拳,只能张开,像鸡爪。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霍去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霍去病没有回答。
程真走到绫子面前,低头看着她。绫子抬起头,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但瞳孔深处没有恐惧。程真伸出手。“素描本给我。”
绫子把素描本递过去。程真翻开,一页一页看——炮台结构图、港口码头平面图、航道水深标记、灯塔位置。她合上本子,塞进自己怀里。
“谁教你画这些的?”她的声音很平。
绫子没有话。
梅里安的手从神父袍下伸出来,握着一把袖珍手枪,银白色,枪口对准林山。霍去病的戟尖已经到了他胸口。戟尖没有刺进去,停在衣襟前三寸。
“放下。”
梅里安看着戟尖,又看着霍去病的右眼。琥珀色的光从眼眶里溢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霍去病的戟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神父袍,刺进皮肤。血从衣襟渗出来,很,只有一滴。
梅里安的枪掉在地上。他闭上眼睛。
牛全蹲在码头上,从皮箱里掏出手铐。手铐是张师给的,是龙虎山镇压妖物用的。铁质,铐环上刻着符文。他把宫崎和梅里安铐在一起,两个饶手,一只手铐着另一只。
绫子站在边上,看着父亲被铐住的手。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看着。陈冰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走吧。”绫子没有话,跟着陈冰上了黄包车。
林山最后一次回头。码头上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光斑。风把光斑吹散了,又聚拢,又吹散。他转回头,上了车。
牛全坐在对面,把探测针插回工具箱,针尖的银光暗了。苏文玉坐在窗边,莲花放在膝盖上,三片叶子平展着,叶脉在风里轻轻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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