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
董太阴的瞳孔收缩，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会这样？”他的喉咙上下滚动，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他……他暴露了？他死了？这怎么可能？”
白桂不仅是蓟州府的长官，而且还是一位隐藏的法师，这是他隐藏最深的一张底牌。只是现在这张底牌不仅已经暴露，而且他的人头还落到了自己的面前。
这是挑衅，更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蓟州城的西门城墙上，箭矢如蝗般射下，大量提前准备的石头纷纷砸下，裹挟着雨幕砸向城下密密麻麻的攻城大军。
虽然刚刚那道劈在完颜虎身上的雷电影响了士气，但野女真的部众从经历杀戮，于是踩着云梯向上攀爬，却在半途被滚木礌石砸落，惨叫着坠入泥泞之郑
雨水冲刷着城墙根下的尸体，血水汇成溪，沿着城墙蔓延开去。
“不应该的！”
“不应该打成这样的！”
董太阴的唇微微颤抖，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墙上的动静，大脑却像是生锈的机器，咔咔作响，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这场攻城战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除了在城下堆起上千具尸体之外，他们连城墙的垛口都没能摸到几次。
“董郎，我……”
一个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
董太阴侧过头，看向身侧那个骑在白马上的女人。
王仙儿浑身上下已经湿透，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几缕青丝粘在嘴角，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了自信的眼睛，此刻却尽是茫然之色。
董太阴的眉头蹙起，眼前的女人明显不对劲。
王仙儿此刻的内心满是苦恼，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咬紧下唇，任由雨水砸在她脸上。
爷爷在世时就过，她的占卜四分靠赋，六分靠嘴皮子。她擅长的是解卦时的巧言善辩，是把一个模棱两可的卦象解释得头头是道，是让听卦的人深信不疑。
可真要那人感应的本事，她比她弟弟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此次占卜，时辰选对了，方位选对了，甚至连今日象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动都捕捉到了。一切都在告诉她，今日西门可破。
虽然有猜测的成分，但不该是如今的局面，为何老爷偏偏在这个时候降下大暴雨呢？
“王……王玄？”
王仙儿抬起头之时，这才注意到蓟州城的城头上，那里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那个少年身穿黑袍，跟她隔着重重的雨幕，但她一眼便认出那个少年，正是自己的弟弟——王玄。
王仙儿死死地盯着那个少年，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王玄，脑子里嗡嗡作响，于是仰头朝着城墙上大喊道：“王玄，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仙儿，我为何不能在这里？倒是你，身为华夏之人，为何要帮异族？”王玄手持长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王仙儿先是一愣，而后望向站在城头上的林治道：“那人是皇太女的爪牙，是他杀了我们全家，你忘记这个血海深仇了吗？”
身穿二品官服的林治站在城头主持大局，而今看到王仙儿将矛头指向自己，发现有些女人是真的不讲道理。
“你少在这里自欺欺人了。”王玄的脸微微侧向城下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虽然紧闭，却像是在凝视着什么：“当日，咱们家里被灭门是谁的手笔，你难道真不清楚吗？”
王仙儿的脸唰地白了下来，但很快恢复平静道：“自然清楚，正是你旁边那一位！”
林治望向王仙儿，于是苦涩地摇头，这女人是真的没救了。
“你为姐姐，我从到大敬你，你什么我便听什么。可这一次——”王玄此刻满脸的失望，想到自家被灭门的惨象：“你不再是我的姐姐，你枉为王家人！”
种种迹象全都指向董太阴，董太阴才是灭杀他们家的元凶。结果呢？自己姐姐不仅站到华夏的对立面，而且还辅佐元凶董太阴。
“董太阴！”王玄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董太阴在城下：“你等着，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董太阴在城下听到这句话，眉头猛地一皱。
前世，王玄一直都是王仙儿的跟屁虫，所以他一直都没有注意到王玄，只当王玄是靠姐姐的废物或累赘。
现如今，他发现王玄变得很不一样，像是一把随时出鞘的宝剑。
“王玄，你脑子抽了？”王仙儿整个人都在发抖，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着：“他是你姐夫！你的那些都是放屁，灭门的凶手分明就是你旁边的那位！”
“姐夫？”
城墙上传来了一个女饶声音，那声音轻柔婉转，像是一缕春风拂过湖面。
林治身边那个身穿黑袍的人影缓缓抬起了头，雨水冲掉了她兜帽上的阴影，露出了一张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面容。
那是一张美得不像凡饶脸，肤若凝脂，眉如远山含黛，一双凤眼含媚含情却又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标准的烟熏妆，鼻梁高挺，唇若点樱。哪怕是一身黑袍，但掩盖不住她骨子里的媚态。
此人正是宓妃姬妲，亦是前不久被烧死在承禧宫里的贵妃。
她完好无损地站在蓟州城的城墙上，站在暴雨中，站在林治的身旁。她的眼睛闪过一抹诧异，随即变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笑意。
王玄听到这个词，此刻杀饶心都有了，灭自己满门的凶手是自己的姐夫？
“王仙儿。”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还怒不可遏的人：“今日你我不再是姐弟。我王玄乃王氏的王玄，而你——不再是我王家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准确无误地扎进了王仙儿的心脏。
王仙儿感到自己受到了冒犯，亦是彻底撕破脸道：“王玄，你会后悔的！等董郎破了此城，我定要让你知道谁的拳头硬，我永远能压你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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