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日子也不是事事如意，下至高之人也有不出的无奈，赵霁对这世界有诸多不满，不过王婉得有点道理——都已经走到现在了，他还有什么回头路呢？
王婉也不着急走了，只待在宫里，京中甚至传出工部尚书王婉依旧被杀害的传闻，她也不怎么关心，只是懒懒散散过自己的日子。
赵霁明白了对方不可能真的帮助自己，也没有耐心继续一遍遍求教。只是照旧把王婉当个好用的公文批改机器。
某一日，大约是忽然生出几分得意，赵霁忽然开口：“周志过了长河。”
王婉从奏折里面抬起头。
“本王会教他再也回不去。”
被软禁半年的工部尚书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她年纪到底上去了，笑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微微的细纹：“殿下文能安邦，武能定下。”
赵霁听着这话有些得意，微微抬起脖子。
“但是殿下，秦皇汉武尚且需要贤臣良将，这下从来不是一人管出来的，这下大事全部落在一个人肩膀上，早晚是要压垮的。”
赵霁又有些不愉快了，只能瞪了一眼王婉，又不快地离开。
当时，赵霁并没有理解那句话的意思，直到几个月之后，他才读懂王婉话里那一点点从来没有透的自负和傲慢。
晋侯的队伍过了长河之后，两边的氛围便剑拔弩张起来。
赵霁手底下是有五十万人，然而这段时间过于冒进，加上太子的当街悲号多少有些用处，军中不少中立将领都有些迟疑，人心浮动，战力自然也难提上去。
与之相比，周志的队伍虽然只有八万人，却都是自己操练起来的，众志成城，显然气势更加强大。只是到底过了长河，有些兵困马乏，加上没有后撤之路，军中也有人感到怯懦，生出几分退意。
这注定不是一场时地利人和的战役，但是事情就想被海浪推行的船，已经撞上了礁石，便必然要撞个你死我活。
僵持了四个月，又是一年年关，两边都已经困乏疲倦。
赵霁本想靠着地利困死对方，谁曾想周志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站住了长河以北第一郡，以延州为据点再次固防，就这么赵霁玩上了消耗战。
这时候南岸王婉治理的成果第一次发挥了巨大的用处——在过去十几年间，南岸赋税田地等民生事宜都是王婉亲自监督安排过，百姓富足，田地肥沃，加上贺寿的育种技术，让南岸的粮食储备粮远远超过北方。
和平时期，这些优势只能是“下粮仓”，但是如今南北开战之后，高产量和藏富于民的优势就彻底显露出来了。
五个月僵持，跨过了最难熬的冬，周志的队伍却没有半点缺粮少衣的情况，补给军需之类的物资几乎随时便可以从南岸调过来，即使有些士兵因为水土不服闹了肚子，南岸的药材也几乎随时随地能送到位。
这一切都太快了，运行顺畅得根本不像是一台古典时代的木车，就像是有什么人用一种这个时代很难理解的手腕，早早就将一切串联起来。
修路到县城、减轻赋税、鼓励适龄婚育、提高识字率、鼓励开垦药田、维护山林、对兵士全家实行抚恤制度……
道路畅通船只足量，所以军需运输几乎不成问题；减轻赋税藏富于民，所以在必要时刻可以压出一笔数量庞大的军需，鼓励适龄生育加上关切产妇与婴儿存活率，所以成人健康率很高，家庭也多完整，几乎很少见流民，即使打仗一时半会南方也乱不起来；提高识字率和教育程度，所以兵士训练难度降低，经过简单训练就能得到单兵素质更高的个体；开垦药田可以保证药品供应，维护山林和发展手工业则确保武器的生产数量；抚恤制度创造忠诚度，而长期积攒的口碑则更让队伍凝聚一心。
那些之前看起来没什么用处的制度，那些赵霁已经不过是“留万世名声”而一件件落实下去的计划，最终统筹起来一个强大又深不可测的南方。
——那不是北方的匈奴鞑子，不是只要抗住熬到冬就能打败的敌人。那是一种他没见过的，看起来平平无奇又几乎不可能战胜的队伍。
赵霁知道周志不算才，他手下那四个将军虽然算得上英勇，但是也绝非是韩信张良之类世间少有的猛将兵神。
但是他能感觉到另一个阴影笼罩在他的头上，那个现在还被关在皇宫里面，几乎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做不聊王婉。
她用二十年编织的安全网，就这样牢牢地托住周志的队伍，他们有粮草、有城池、有药品、有棉衣、甚至那八万兵士，都有基本的识字能力。
多么可怕的预见。
那些计划，那些事情，分明每一件都是王婉在他眼皮子底下做的，但是他都没觉得是什么大事，只觉得对方有些君子的风格。如今成为列人再看，才当真觉得，一切几乎可怕至极，那些细碎的优势，居然变成战场上真正的绝胜之技。
第一年冬，在鏖战与僵持之中，赵霁的军队第一次尝到了熬不过对方的苦楚，甚至周志的队伍在最寒冷严酷的冬日还能组织出三次进攻，连拿下两座城池，眼见着就往京城来了。
第二年二月，北方还是寒冬，赵霁却依旧坐不住了，他顾不得自己身体在冬的疼痛，披挂上阵，打算亲自到前线指挥作战。
赵昱几次三番请命随行，都被赵霁拒绝，最后还是跪在父亲房外道歉，发誓自己再也不会这样，甚至赵昱自己派人去请弟弟回来，这才和父亲稍稍讲和，得到了同去前线的机会。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赵霁毕竟是十几岁就狂追匈奴八百里的将帅之才，他一来到前线，一切便有了翻覆地的变化，本来节节败湍朝廷军队就这样一改往日的颓败懒散，反守为攻，如猛虎般朝晋侯的队伍扑杀。
攻守之势易也，不过两个月，周志的队伍便被重新逼徒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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