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她是青州城来的富商之妻,夫君尸骨未寒,又逢边境开战。这妇人颇有胆识,竟捐献全部家产入京,还号召青州富商一同募集物资。青州马大人曾亲赐沈家‘积善之家’牌匾。”
皇帝恍然:“朕想起来了,公主曾与朕提过此人。”
他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翻找片刻,果然翻出一封安平公主为徐氏请功的奏疏。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徐氏正在研制一种名为油布的物件,轻便价廉,雨雪不侵,还可防蚊。
公主在末尾写道:徐氏愿将配方让利朝廷,成熟之后交予织造局,专供北境战场使用。北境长年大雪,半年寒冬,若有慈油布,将士战力必将大大提升。
皇帝一目十行看完,心中暗道:这徐氏倒是个能干之人。
先捐家产纾国难,再献配方利军心,这“积善之家”,名副其实。
他又想起一事:“近来京都风靡的报纸,可是此人所创?”
锦衣卫指挥使摇头:“纸铺掌柜已被拿下,关在诏狱。据他交代,因其母亲认徐氏为义孙,他算是徐氏名义上的叔父,见她可怜,便请她做了编辑,偶尔帮着提供消息。”
皇帝冷笑一声:“那报纸闹得沸沸扬扬,字字句句针对端王府,朕就不信,一个掌柜有如川量。不过是京都有人搅动风浪罢了。”
那人退下后,御书房灯火依旧通明。
皇帝手中握着一枚碎裂染血的玉佩。
这是当年安平公主和亲之时,他派人送去。时隔多年,他早已淡忘。
若不是今日这枚玉佩替她挡了一箭,安平早已身首异处。
那支箭正中心口,幸而玉佩常年贴身佩戴,尽数碎裂,才让公主捡回一条性命。
皇帝想着这场刺杀,想着端王府,也想着徐氏。
安平昏迷之前,口口声声徐氏无辜,危急关头,徐氏愿意与她互换衣裳引开杀手,再加上他刚刚得知徐氏捐家产、献配方之事,他心中对徐氏的杀心,绝不会这般轻易平息。
只是这个端王府……
皇帝微微眯起双眸。
他已年过五十,常年服食丹药,面色发青,身形瘦削,早已是强弩之末。
不多时,太监轻手轻脚进来,呈上一封奏折:“陛下,端王急奏,是十万火急。”
皇帝压下胸中戾气,随手打开。
只见上面写的竟是端王府报丧——
康阳郡主,于半个时辰前暴保
奏折之上,通篇皆是端王请罪之语,自责教女无方,闯下大祸,愿亲自跪在皇城之外,向陛下与公主谢罪。
皇帝眉头紧锁,只觉整件事迷雾重重,看不真牵
照此来,康阳郡主是因爱慕傅闻山、记恨徐氏,才痛下杀手,公主只是遭了池鱼之殃。
这个徐氏,尚有可用之处。
可这端王府……
皇帝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借寿辰之名,召各地宗亲入京,明为贺寿,实则是在考量过继之事。
他年岁已高,时常精力不济,前有朝臣死谏立储,后有大周虎视眈眈,皇储一事,早已迫在眉睫。
偏在此时,太监急报:“陛下,公主殿下……性命垂危!”
皇帝大惊,立刻令人掌灯,急匆匆赶往长乐宫。
太医院院正与一众太医齐聚殿内,一盆盆带血的污水不断端出。
皇帝心下惴惴,太医们更是战战兢兢。
安平再不得宠,也是陛下如今唯一在世的子嗣,若有三长两短,只怕整座长乐宫的人都要陪葬。
就在此时,太监来报:“墨国师求见。”
墨道士一身灰旧道袍,身上别无余饰,只腰间悬着一只半开的酒囊,瞧着便有几分仙风道骨。
皇帝见了,心中愈发放心。
墨道士行礼之后,语气急切:“陛下,臣听闻公主今日当街遇刺,回去连夜推演卦象——”
“去书房。”
太医仍在殿内救治,耳边不时传来安平痛苦的低吟。
从前皇帝从未将这个女儿放在心上。他曾有过皇子,安平又自幼远赴大周和亲,归来后父女相见不过数次,感情淡薄。
可此刻听着女儿微弱的痛呼,他心中第一次涌起真切的父爱。
这毕竟是他最后一丝骨血。
墨国师沉声道:“陛下可还记得数日前公主突发怪病?太医院院正曾,此病非毒非病非蛊,来得蹊跷。”
“臣那时便已生疑,这些持罗盘反复推演,观星象、演周易,已然确定——公主与陛下,皆有人缠身,大祸临头!是非生死,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皇帝猛地一震:“公主金尊玉贵,何人敢加害于她?”
墨道士沉声:“若有人拿到公主的生辰八字,以纸人咒之,缠白布、插银针,置于山鬼野庙之中,以阴邪之气困煞公主,并非难事。”
能拿到安平生辰八字的人……
皇帝略一沉吟:“此人,只能是宗亲。”
墨国师继续道:“臣昨夜为公主占卦数百,卦象皆显,诅咒公主之物,在西南方向一处破败庙宇之郑此庙背山面水,曾发生过命案,阴阳交杂,阴气最重。陛下若想救公主,即刻派人彻查,销毁咒物,公主方能平安。”
皇帝一听有人用巫蛊之术暗害公主,当即震怒,立刻传召锦衣卫:“去!即刻沿西南方向,全城搜查!”
墨国师又对领头裴指挥使仔细明方位形貌:“西南方向残破庙宇不下百座,还请大人多费心,公主性命,全系于此。
裴指挥使领命而去。
这一夜,皇帝几乎无眠。
他想着过继之事,想着端王府,心绪纷乱。
直至破晓时分,搜查的锦衣卫终于赶回,带回了一个巴掌大的布偶。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安平公主的生辰八字,头与四肢,扎满细密银针。
年迈的皇帝听着殿内女儿痛苦的低吟,如同暴怒的凶兽,狠狠将布偶摔在地上。
整座大殿鸦雀无声,死寂一片。
片刻后,皇帝声音恢复冰冷:“可查到是何人所为?”
锦衣卫裴指挥使低头回禀:“数日前,端王府马车曾经过簇。端王妃是去西山灵隐寺为全家祈福,曾在此处停留。”
“好,好,好……又是端王府!”
皇帝一手握着端王那封“康阳郡主暴北的请罪奏疏,一手弯腰拾起那只巫蛊布偶,放在太监呈上的托盘之郑
“将此物交给国师,仔细查验。”他重新坐回龙椅,“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泄露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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