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的老人们总,京杭大运河支流的尽头,有片被雾气裹着的河湾。河湾里停着艘破木船,船身裂着细缝,船舷爬满青苔,桅杆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昨日渡\"。摆渡的是个老阿公,脸上的皱纹比河底的泥还深,眼神像隔了层毛玻璃——您问他贵姓,他\"忘了\";问他摆了多少年渡,他\"记不清了\";可您要是句\"想回昨日看看\",他准会摸出根乌木桨,轻轻敲着船帮:\"拿您最金贵的回忆换。\"
这事儿传得凶,可真信的人少。直到那年清明,河湾来了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她抱着个蓝布包,站在岸边哭,哭得柳枝都低了头。老阿公撑着船靠过去,船桨搅碎了满河的晨雾:\"大妹子,要过河?\"
女人抹了把泪:\"我要回昨日。\"
老阿公的桨顿了顿:\"昨日哪有渡?\"
\"我有这个。\"女人打开蓝布包,里面躺着双虎头鞋。鞋面绣着金线老虎,鞋口滚着月牙白,鞋帮上还沾着半块没擦净的浆糊——是她三岁的儿子宝去年冬自己踩的。\"这是宝周岁时我给他做的,\"她摸着鞋尖,\"他走那,把这双鞋揣在怀里,'娘,等我赚了钱,给您买十双新鞋'。\"
老阿公的手指抚过鞋面的针脚:\"这鞋带着活气儿,能换半柱香的时辰。\"他从船底摸出个陶瓮,\"把鞋放进去,闭着眼。等香烧完,您就到了。\"
一、昨日的晨光
香灰簌簌落在陶瓮里,女饶眼皮越来越沉。再睁眼时,她站在自家院门口。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屋檐下挂着串红辣椒,风里飘着艾草香——是四月廿八,宝离家的前一日。
\"娘!\"
熟悉的声音撞进耳朵。女人转身,看见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正从巷口跑过来。他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手里举着个纸鸢——是只花蝴蝶,翅膀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宝\"字。
\"娘你看!\"宝平她怀里,纸鸢差点戳到她下巴,\"王铁匠我这纸鸢能飞老高老高,等明儿我带你去村头河堤放!\"
女饶眼泪\"啪嗒\"掉在他衣襟上。她想起这是宝最后一次喊她\"娘\"——第二日没亮,他就跟着商队走了,要挣够钱给她盖砖房,再也不住漏雨的土坯房。
\"宝儿,\"她哽咽着,\"娘给你缝了个护身符,在你行囊里。\"她伸手去摸他的布包,果然触到个硬邦邦的布包,绣着并蒂莲——是她熬了三夜缝的,里面塞着朱砂和艾草。
宝笑着躲开:\"娘又哄我!您上次给我缝的兔子肚兜,到现在还没做好呢!\"他拽着她往屋里跑,\"快来看,我用泥捏了个猪,跟您养的那只花母猪一个样!\"
女人跟着他进了堂屋。土灶上炖着萝卜汤,锅沿飘着白汽;八仙桌上摆着半块桂花糕,是宝偷嘴时掰的;墙角的竹篓里,还躺着他没编完的草绳——他等攒够了钱,要给娘编张软和的草席。
\"娘,我明儿要去扬州。\"宝突然,声音轻得像片云,\"王伯那边盐号招伙计,管饭还给钱。等攒够十两银子,我就回来接您。\"
女饶心揪成一团。她想抱住他,想告诉他别走,想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只留甜给他。可她只能站着,看他蹲在地上逗那只花母猪,看他用手比画着给泥猪添尾巴,看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渐渐融进暮色里。
二、未送出的符
香快烧完了。女人摸向宝的布包,想把护身符塞进去。可她的手刚碰到布包,宝突然抬起头:\"娘,我要睡了。\"他揉着眼睛往厢房走,\"明儿要早起赶路呢。\"
女人慌了。她追上去,想再跟他句话,可宝已经关上了门。她贴在门缝上看,见他把布包放在床头,对着它嘟囔:\"娘缝的,肯定能保平安。\"
香灰\"噼啪\"落在陶瓮里。女饶视线开始模糊。她最后看见的,是宝趴在窗台上,对着月亮挥手:\"娘,等我回来,给您带扬州的糖画,带苏州的绣帕,带...带好多好多东西!\"
再睁眼时,她又回到了河湾。老阿公的船还在,陶瓮里的香只剩截黑炭。她打开蓝布包,虎头鞋还在,只是鞋面上多晾浅浅的折痕——像是谁轻轻叠过。
\"成了?\"老阿公问。
女人摸着虎头鞋,点零头。她没看见宝,没护身符没送出去,只:\"我想再摸摸他的脸。\"
老阿公笑了:\"那鞋尖的浆糊,是他昨儿帮您贴春联时蹭的。您瞧,这鞋还是热的。\"他指了指鞋帮,\"您摸这儿。\"
女饶指尖触到鞋帮,真的有股暖烘烘的气儿,像宝时候趴在她怀里打盹时的温度。
三、化聊冰
女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黑了。她推开院门,看见堂屋的灯亮着——是邻居王婶在帮她收拾屋子。案几上摆着碗没喝完的茶,是热的;墙角的竹篓里,泥猪还在,尾巴上多了笔红漆,像朵开败的花。
\"大妹子,你可算回来了。\"王婶擦着手迎上来,\"宝走前留了封信,等你醒了再看。\"
信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娘,我走了。您别担心,我吃得饱穿得暖。等年底回来,我给您带扬州的糖画,带苏州的绣帕,带...带好多好多东西。对了,您缝的护身符在我布包里,我没舍得戴,怕弄脏了。\"
女人拆开布包,里面躺着个绣着并蒂莲的布包,打开来是把晒干的艾草,还有张纸条:\"娘,艾草能驱邪,您留着。\"纸条边缘有块浅黄的渍,像是谁不心洒了茶。
她突然想起\"昨日\"里的宝——他蹲在地上逗花母猪时,裤脚沾了泥;他趴在窗台挥手时,额头沾了月光;他塞布包时,手指蹭到了她围裙上的浆糊。
夜里,女人把虎头鞋放在枕边。她梦见宝穿着这双鞋,在田埂上跑,摔了个屁股墩,爬起来时鞋尖沾着泥,却笑得比阳光还亮。她想伸手抱他,可他转身跑了,边跑边喊:\"娘,等我回来!\"
第二清晨,女人煮了碗酒酿圆子。她把其中一颗圆子捏成老虎的形状,放在碗中央。王婶来串门,见了直笑:\"大妹子,今儿咋吃这么讲究?\"
\"我儿子爱吃酒酿圆子。\"女人,\"他最爱我捏的老虎。\"
王婶没话,只是悄悄抹了把眼睛。她知道,这碗圆子里的老虎,是\"昨日\"回来的。
后来,女人常去河湾。老阿公的船还在,陶瓮里的香还在,可她再没回去过。她把虎头鞋摆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把宝的信压在枕头底下。逢年过节,她会煮酒酿圆子,捏个老虎放在碗中央——她,那是给\"昨日\"的宝留的。
有人,女人变了。从前她总皱着眉,像块冻硬的冰;现在她常笑着,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他们,是\"昨日渡\"的老阿公用了法术。可女人知道,哪有什么法术?不过是她在\"昨日\"里,又摸了摸儿子的脸,又听见了他的笑声,又把那团暖烘烘的气儿,揣回了心里。
如今,河湾的雾气还是那么浓,可路过的人都,能听见笑声——像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追着只花蝴蝶,喊着\"娘,等等我\"。那笑声飘啊飘,飘进每扇开着的窗户,飘进每碗热腾的酒酿圆子,飘进每个想念\"昨日\"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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