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谈了半个时辰，皇帝带着皇后和睡着的六公主离开后，年婧在正厅里又陪元华了会儿话。
元华看着年婧，好奇地问道：“瑶儿，那些话可都是你师父教于你的？”
“这是当然了娘亲。”年婧点头轻笑：“我又没去过宗门，若不是师父告知，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元华听完便没有再追问，只是揉了揉年婧的头发，让她早点回屋歇着。
“那我先回去了娘亲。”
“去吧。”
年婧回到惜春坞，推开门，青芜几人正在外间整理妆匣、衣物，见她进来便要起身伺候。
“我自己待一会，不用伺候。”
年婧摆了摆手，青芜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狼玄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到年婧身边，歪着脑袋看她走到书桌前坐下，不由得开口问道：“你要干什么？”
年婧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杏花花笺铺在桌面上，又拿起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研墨，看也不看狼玄的回道：“给我师父写信。”
“给你师父写信？”
狼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她的是谁：“等等，你要给陶清宁写信？”
“对。”年婧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舔了舔，悬腕落在纸上。
写道——
【师尊亲启呀，徒儿年婧，冒昧来信，三百年未见，不知师尊安好否？】
【徒儿在虚无之地被一神君追杀，无奈通过被时空乱流求生，但却意外甩入了凡界】
【逃离后通过1得知神君还在追杀徒儿，所以为躲避追杀，不得已替代了一名已故、叫贺璟瑶的姑娘…替代她的身份在凡界生活了五六年…】
年婧写到这里顿了顿笔，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浓稠，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收回目光，继续写道——
【今日洛朝皇室六公主，就是贺璟瑶的表妹被测出金系单灵根，年仅五岁。】
【苍曜宗金丹长老当场便想将其收入门下，但徒儿觉得苍曜宗外门行事多有不正，主要与诓骗、纵容弟子蔑视凡人有关，主行事人为花玉仙，苍曜宗外门弟子，她的家族是洛朝世家之一。】
【花玉仙心性刻薄，行为傲慢无礼，所以晚宴时徒儿让狼玄教训了他们一下，让他们知道下什么是人外有人，外樱】
【然后今日在广场上，见六公主测出金灵根，就眼神颇有不善。】
【因为担心她日后会对六公主下黑手，所以徒儿就向皇帝举荐了玉渺宗。】
【写信呢主要是要告诉师父，还是注意下六公主，徒儿猜呢，花玉仙一定会对六公主下手的。】
【另，若有人探寻徒儿的踪迹，就您不知，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年婧写完搁下笔，拿起信纸轻轻吹了吹墨迹，狼玄蹲在桌角，伸长脑袋，从头到尾把信的内容看了个遍。
001从年婧的识海里冒出来，趴在狼玄脑袋上，也歪着头把信看完了。
【清宁可能不会过多关注六公主的，毕竟外门那些人可能会曲解她的意思，徒增一些麻烦。】
【还是一下的好。】
年婧将信纸仔细折好，装进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封好，转头看向狼玄头上的001。
“来，跑一趟。”年婧将信封递到001面前：“送到玉渺宗，亲手交给我师父。”
001低头看了看那封信，又抬头看了看年婧脸上的表情，认命地叹了口气【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
接过信，001展开面板，点了下陶清宁的头像，瞬息就到了她的身边。
万妖骨境深处，白骨皑皑。
这里终年不见日，散发着阴冷之气的白雾贴着地面缓缓流淌，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的气息。
遍地都是巨大的骸骨，如巨蟒的脊骨蜿蜒数十丈，不知名的妖兽翼骨长达百米。
骨面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灵光，能证明这些妖兽生前都曾是叱咤一方的存在。
陶清宁正蹲在一具山似的骸骨跟前，她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用绑带扎紧，长发束在脑后。
此时，她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什么妖兽的肋骨，翻来覆去地端详，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不够硬，这个太脆，这个灵力散了七成……”
然后她就把骨头随手往后一丢，砸在白骨堆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然后又弯下腰继续去翻
陶清宁已经找了好几了，万妖骨境里十一阶以上的妖兽骸骨不少，但既要骨骼完整、又要灵力未散、还要跟她的本命剑胚属性相合……
这几样凑在一起简直就是难如登。
这几日，陶清宁已经把骨境东南角翻了个底朝，勉强挑出两根勉强能用的，但总觉得还差了些。
就在陶清宁坐下叹气时，她身前突然多了一道气息！
“谁？！”
陶清宁反应极快，右手一翻便扣住了腰间的长剑，整个人退出三丈远，周身剑气嗡鸣。
这万妖骨境可不是什么随便进出的地方，能随意出现在她身边的，修为至少在她之上！
“我，我我！”滚落到地上的001举起手朝陶清宁摇了摇：“是我是我！清宁别动手！”
陶清宁愣了一瞬，扣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松开，脸上的警惕褪去，换上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站直身子，收起长剑，大步走过去，弯下腰一把将001从地上捞了起来。
“001怎么只有你来了？半棠呢？她在哪呀！”陶清宁高心看着001问，但一想到失踪许久、没有传一封信回来的徒弟，她很快就把高兴压下，咬牙切齿的问。
001被她拎在半空中，也不挣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举过头顶，赔笑着跟陶清宁：“活得好着呢，就是回不来而已，她让我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你。”
陶清宁接过信，没有急着拆，而是四下扫了一圈，挑了具最高大的兽骨，纵身一跃，在骨架上找了个地方坐下。
那具兽骨少有十丈高，坐在上面能俯瞰大半个骨境，白雾在脚下翻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妖兽的低吼。
“让我看看她写了什么吧。”
陶清宁展开信，开头几句还算正常，徒儿年婧，冒昧来信，三百年未见，问她安否。
嗯，还算有良心，问问她怎么样了！
陶清宁嘴角微微一弯，很是欣慰，再然后她就看到了下一句
……
“徒儿在虚无之地被一神君追杀。”
陶清宁的笑容彻底僵在了嘴角，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又往后看了下去。
什么时空乱流，什么凡界，什么替代身份，什么躲避追杀
越往下看，陶清宁的眉头就拧得越紧，拧到后面实在拧不动了，她抬起手用力揉了两下太阳穴，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蹲在旁边兽骨上的001。
“神君？”
陶清宁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这明显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哪个神君？为什么追杀她？她是怎么惹上神君的？”
001缩了缩脖子，两只手绞在一起，支支吾吾地：“那个……情况比较复杂……总之就是惹上了，所以她才在凡界躲了三百年不敢回来。”
陶清宁沉默了片刻，忽然无奈的轻笑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后把信纸往大腿上一拍，仰头看着空
“她可真是给我惹了个大麻烦啊。”
陶清宁伸手戳了戳001：“神君？她知不知道神君是什么概念？别我了，就是把四大宗门加在一起，够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都不好！”
001竖起手指晃了晃：“其实还是好打的，宿主跟他对打了一下，勉强抵得住，而且那个人，跟你们家有些渊源。”
陶清宁眉梢一挑，好奇的看着001：“与我们家有什么渊源？”
“那个神君叫时渊。”001完悠悠的看了眼陶清宁，果然陶清宁脸沉了下来。
“时家人？”陶清宁目光不善的盯着001。
“嗯哼。”001点头：“时家的上古老祖宗，而且他是你们陶家一切劫难的开端。”
“……呵！”陶清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重新把目光落回信纸上。
后面的内容倒是让她稍微舒服了些，六公主，金系单灵根，苍曜宗的花玉仙想下黑手，年婧把人推荐进了玉渺宗。
这些事在她看来都不算什么麻烦，收个好苗子对玉渺宗来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至于花玉仙那种筑基期的辈，在她眼里连蝼蚁都算不上。
不过那个时渊，到底是什么情况，能让一个神君追杀三百年，半棠绝对做了不得聊事！
“看吧。”
陶清宁把信收好，拿出通讯符传信给了师父后，重新看向001，一副我已经看透的表情。
“呵呵呵……”001尴尬的挠脸，然后将年婧做的事都了出来，尤其是年婧带走了时渊的爱人。
“虽然我想你们在作死，但……”陶清宁冷嗤一声，抬手慢慢鼓起了掌：“做的好，这种祸害！”
“行了，我信也已经送到了，得赶紧回到宿主身边。”001对着陶清宁微微点头：“有事店铺里来找我。”
“校”
目送着001离开，陶清宁弯腰捡起刚才丢在地上的妖兽肋骨，掂拎，自言自语道：“还是不歇—太脆了，不适合。”
001回来时年婧正靠在软榻上翻一本话本子，狼玄盘在她膝盖上打盹
烛火跳了跳，001凭空出现在书桌上，然后两级跳来到年婧的头上。
“送到了？”年婧放下话本子，抬手抓下001问。
“送到了送到了。”001从年婧手中挣脱，跟她讲着陶清宁在做什么
“清宁在万妖骨境里呢，好像是在挑炼制本命剑所需的材料。”
“她看信后，就拿出了通讯符给宗主传信，六公主的事情算是结束了。”
001晃着腿，又道：“我又跟清宁了时渊跟时家的关系，还有宿主你拿走祝羲尸体的事。”
“嗯。”年婧微微点头：“这些事还是清楚的好，免得被打的措手不及。”
“我也是这么想的。”
001完从年婧头上跳下来，落在狼玄背上，揪着它的毛给自己铺了个窝。
烛火跳了几下，惜春坞里安静下来，窗外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送别的日子来得很快。
宗门的人在京安盘桓了几，各宗收拢了新收的弟子，陆续准备动身。
四大宗门的飞舟并排停在平仲广场上，四架飞舟在晨光里泛着不同的灵光
六公主被皇帝牵着站在广场边上，的一个人，穿着新做的海棠红袄，头发梳成两个鬏鬏，系着红绳，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那是皇后给她收拾的行装，里面塞满了她爱吃的松仁糖和新做的几件衣裳，还有太后亲自缝的一个平安符。
她仰着头看着广场上那两架巨大的飞舟，看着飞舟上那些穿着各色仙袍的人，眼睛瞪得圆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六公主转头看向皇帝，手攥着皇帝的衣角，轻轻拽了拽。
她才五岁，还不知道什么是离别，只知道自己要被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没有父皇，没有母后，没有奶嬷嬷，也没有瑶姐姐。
皇帝低头看着女儿，喉结滚了一下，蹲下身替她整了整包袱的背带，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乖，去吧。你瑶姐姐送你。”
季长老背着手站在苍曜宗飞舟前，目光如炬地看着六公主。
然后，他朝着往皇帝这边迈了半步，嘴里着“老夫可以顺路护送”，可那脚步还没有落下，他就被狼玄盯上了。
“老夫……老夫……”
季长老硬生生把脚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底的忌惮怎么都藏不住。
年婧松开元华的手，走上前，在六公主面前蹲下来，丫头看着她，嘴巴瘪了瘪，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却硬撑着没有哭。
“瑶姐姐，父皇我以后也能像那些仙师一样厉害，是吗？”六公主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
“对。”年婧点点头，伸手把她背上的包袱往上托了托，又替她把要松掉的红绳重新系好，然后牵起她的手，朝广场中央走去。
狼玄紧跟着在年婧身侧，这庞大的身躯、无形的威压，使得整个广场瞬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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