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络云舆很快就稳稳停在贺府门前，车帘刚掀开，贺云舒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整了整衣袍，转身先扶元华下车，又把年婧牵下来，然后才转过身，面向贺府门前那一大家子人。
贺云舒的目光在父亲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母亲的身上。
看到许久未见的儿子，贺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贺云舒大步走上前去，在父母面前站定，撩开衣袍，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爹，娘，儿子回来了。”
贺老太爷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只憋出了两个字：“回来……回来就好。”
贺老太太却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一把将儿子从地上拽起来，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瘦了。”贺老太太哽咽着，摸了摸贺云舒的胳膊：“又瘦了。”
“怎么每次回来都瘦一圈，边疆那边是不是又缺粮了？”
“你从嘴就叼，那边的饭食哪里吃得惯，你看看你这脸上，肉都没了！”
“娘，”贺云舒哭笑不得地握住她的手：“我在边疆可是大将军，谁敢克扣我的粮食？”
“再我这哪里瘦了？我比几年前还重了五斤呢。您别哭了，这么多辈看着呢。”
“重了五斤？糊弄谁呢！”贺老太太抹了把眼泪，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当你娘是老糊涂了不成！”
这时贺老太爷在旁边重重咳嗽了一声，贺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来，想起儿媳孙女还在后头站着，连忙松开儿子，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贺云舒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元华和年婧，元华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气温婉：“儿媳元华，见过父亲、母亲。”
贺老太爷和贺老太太连忙侧身避了半礼，虽是一家人，但元华毕竟是当朝长公主，该有的礼数不能省。
避礼后，贺老太太上前拉住元华的手，乐呵呵的牵住了元华的手：“临近年关，想着宫中事儿不少，就没有派人去请公主来府郑”
“宫中事不多，也怪我，该多带瑶儿回来。”元华笑着摇了摇头。
既然提到了她，那就该她登场了。
年婧这时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朝贺老太爷和贺老太太行礼，声音清清脆脆：“毓安给祖父、祖母请安。”
贺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年婧身上，本来已经擦干的眼睛又泛起了水光。
“怎得看起又瘦了，可又没好好吃饭？”老太太的手圈住了年婧的手腕：“哎哟你们瞧瞧这手，竟比姝玉的还细！！”
“的确太瘦了些。”贺老太爷难得开了口，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年婧的发顶：“回头让你祖母多给你炖些汤水，再好好的补一补。”
“祖父放心，瑶儿一定多吃饭。”年婧乖巧地应道，罢又补充了一句：“祖母院中的王姑姑做的盐煎面极好，瑶儿能吃整整一碗。”
贺老太太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一把将年婧搂进怀里，连声着：“好好好，祖母让王婆子给你做。”
府门前笑成一团，贺家几个儿媳也围了上来，贺云舒的大嫂拉着元华的手嘘寒问暖
二嫂和三嫂凑过去看年婧，夸她长得好、气色比在边疆时强多了。
几个堂兄弟姐妹也凑过来，年纪的围着年婧叽叽喳喳的，年纪大些的则规规矩矩地站在长辈身后，当然还几个外姓辈，眼含羡慕的看着这一家团聚的热闹场面。
贺老太爷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捋着胡须，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然后他又觉得被儿孙看到自己笑好像有点没面子，连忙把嘴角压了回去，板着脸朝众人挥了挥手
“都站在门口做什么？外面冷，瑶丫头身子又弱，赶紧进屋话！”
进入贺府，贺老太爷领着儿子和几个孙子去了前院书房，女眷们呢则簇拥着贺老太太往后院走。
贺老太太住的是正院后头的听松居，院子不收拾得极为雅致，院角种了两棵老松，积雪压在松枝上，宛如一幅古画。
院子的正房三间打通做了暖房，地龙烧得旺旺的，一进门便觉暖意融融。
贺老太太在正中的罗汉榻上坐下，又拉着元华坐到自己右手边。
几位儿媳按排行依次落座，大太太坐在元华对面，二太太和三太太依次往下，几个孙女则各自站在自己母亲身后。
年婧正要往元华身边走，还没迈出两步，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就从她身侧快步越了过去。
三太太的女儿贺语盈抢先一步站到了元华身边，双手自然而然地挽上了元华的胳膊。
她歪着头靠在元华肩上，声音又甜又腻：“婶娘，您可算来了，盈盈都盼了一早上了。”
“这阵子冷，盈盈给婶娘绣了一对护膝，用的是今年新出的湖州丝棉，一会儿拿给婶娘试试。”
年婧看到这幕脚步一顿，右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又是这个贺语盈。
上次来贺府，贺语盈就是这么一副做派——元华刚坐下，她就贴上去挽胳膊，一口一个“婶娘”叫得比谁都亲热，倒显得年婧这个女儿像个外人。
今儿又是同样的戏码，连台词都没怎么换，这个丫头不行啊，道行太浅！
年婧暗暗摇了摇头，她并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笑，贺语盈的心思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
元华是当朝长公主，又是圣上最疼爱的妹妹，能攀上元华，在闺秀圈子里就是头一份的体面。
贺语盈不过是个三房女儿，平日里在贺府不上什么话，若能讨得元华的欢心，往后亲也好、出门应酬也罢，都能抬不少身价。
只是这手段实在太拙劣了些，当着人家亲女儿的面抢位置，这不是蠢是什么？！
元华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挽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双手，又抬头看了年婧一眼
见女儿站在两步开外，脸上有些不太高心样子，心里就升起了许多不耐！
不愧是花家人养出来的女儿，上不得台面！
元华暗暗呼出一口气，抬手在贺语盈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很是客气地道：“语盈有心了。”
“不过这些东西府里都有，你年纪，该多歇着才是，不必为婶娘费神。”
这话得客气，但意思也很明白不过了，你不必费神，也不必往她身边前凑。
贺语盈不知道是真没听懂，还是假没听懂，反而把元华的胳膊挽得更紧了，笑嘻嘻的
“婶娘的哪里话，盈盈给婶娘做东西是心甘情愿的，哪有什么费神不费神的。”
这……
年婧强压下嘴角，站在一旁努力憋住笑。
大太太坐在对面，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然后她放下茶盏，站起身，径直走到年婧面前，伸手拉住了年婧的手。
“瑶儿不常来，今日就与婶娘坐可好？”大太太拉着年婧的手，语气亲热，将把她带到了自己座位旁边，两人坐下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女儿
“婶娘可想你了，你令音姐姐也很是想你。”
贺令音微微一笑，从母亲身侧走过来，挨着年婧坐了下来。
她穿了一身碧落色暗花杭绸褙子，外罩一件蜜合色兔毛比甲，眉目清秀，笑容温柔，话的声音也柔柔软软的。
“瑶儿，这身子可好些了？上回你来的时候脸色还有些白，今日瞧着气色倒是好多了。”
贺令音着，握住了年婧的手：“我这儿新得了几样花样子，是舅舅从江南带来的，式样跟京中的不太一样。”
“我想着你定然会喜欢，就给你留了两张，一会儿去我屋里看看可好？”
年婧点点头，对着朝贺令音弯起眼睛笑了：“多谢大姐姐，一会儿我去你屋里慢慢挑。”
她是真蛮喜欢贺令音的。
这个堂姐待她好，但自然也有些自己的算盘。
贺令音今年十六，正是亲的年纪，与跟年婧走得近，又得元华的喜爱，有了这一份体面，那往后亲可供挑选的人也就多了几位。
而且若是能从年婧这里得几样稀罕东西，哪怕是年婧用腻了随手给的，放进嫁妆单子里，那分量就大不一样。
上次年婧来贺府，给带了贺令音一对赤金衔珠簪，是宫里新制的式样。
贺令音回去后心收进了妆匣最里头，连她同母的亲妹妹想借去戴一都没舍得答应。
年婧并不介意贺令音有自己的算计，相反，她挺欣赏这个堂姐的。
因为贺令音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从来没有像贺语盈那样凑到元华跟前去献殷勤。
她知道讨好元华顶多得些寻常赏赐，那些东西出去体面，实则不过是些寻常玩意儿。
但若是跟了年婧就不一样！年婧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都是外头见不着的好东西！
贺令音是个能看清主次的人，光凭这一点，就已经比贺家大部分的同龄人强出一截了。
暖房里，大太太坐在年婧身边，剥了一个橘子递到她手里，嘴里絮絮叨叨的
“这橘子是你大伯从川蜀带回来的，甜得很，瑶儿多吃些，你令音姐姐前几日时候也咳了一阵子，吃了这橘子就好了不少。”
年婧接过橘子，道了声谢，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确实甜，汁水也足，是冬难得的水果！
另一边，三太太见自家女儿在元华面前吃了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端着茶盏朝贺语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收敛些。
贺语盈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元华的胳膊，退回到三太太身后，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就像是受了什么大的委屈。
二太太是个不爱掺和事的性子，她娘家不显，所以不掺和这些事，只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慢悠悠地喝着茶，偶尔跟身边的丫鬟低语两句，对屋里的暗流涌动视若无睹。
贺老太太坐在罗汉榻上，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她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拨着浮沫，没有开口什么。
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府里这些心思她比谁都清楚，她倒是也想管，可有些人心大了，她也管不了。
想到这贺老太太放下茶盏，朝年婧招了招手，把姑娘叫到跟前，又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老银镯子，套在了年婧的手腕上。
“祖母给的。”贺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辞，“是去佛祖面前供养聊，保你平安。”
那只镯子是老银打的，錾着细细的福寿纹，成色不算多好，却是老太太的心意！
年婧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镯子，抬头冲贺老太太甜甜地笑了一下：“谢谢祖母。”
三太太远远看着这一幕，端茶的手微微一紧，脸上的笑意僵了几分。
贺令音陪着年婧了会儿话，见她橘子吃完了，便掏出帕子递过去让她擦手，顺势轻声问道：“瑶儿，这会子外头雪停了，不如去我屋里坐坐？正好把那几张花样子给你仔细挑一挑。”
年婧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指，点零头，正要起身，忽然偏过头看向罗汉榻另一侧安安静静坐着的六姑娘贺令宜。
贺令宜是二房的独女，今年刚满七岁，生了一张圆圆的脸，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几分清秀的底子。
她今日穿了一件豆绿色的素面夹棉褙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二太太身后，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开过口。
刚才贺语盈凑到元华跟前献殷勤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各怀心思，只有贺令彝着头专心致志地剥着手里的松子，剥好了一碟，就推到了贺老太太面前。
年婧朝她笑了笑，开口道：“令宜妹妹也跟着我们一起去吧。”
“上回你来公主府，喜欢我院子里那几盆素心兰，后来我又得了一盆的，正好今给你带过来了。”
贺令宜微微一怔，抬起头来，圆圆的眼睛眨了眨，显然没料到年婧会主动点她的名，她下意识的就转头看向身边的二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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