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雁看来，跟侯爷闹翻后，夫人看上去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照旧跟她笑笑，有好吃的点心还会拿来跟她分享，甚至还去练武场上练习骑射。
但是夫人绝口不提侯爷了，就好像府里没有这个人似的。
跟她起家乡过年的热闹时，眼中满是怀念，云雁觉得夫人大概是想家了。
寻常女子想家，只能靠吃些家乡美食，找些同乡听听乡音，把玩些家乡的物件排解。
可夫人不是寻常女子，她敢一个人孤身闯荡，还能跟刺客对打，杀的他们有来无回。
这样的女子，若是想家，岂不是拎上包袱就能起身，骑上快马就能远走涯？
最重要的是夫人一点都不留恋府里的荣华富贵，更不贪图侯爷的权势地位。
云雁见过那么多人，从来没见过像夫人这样心思纯净到极点的人，她的喜好特别明显，毫不遮掩。
云雁看的出来，夫人来这儿就只是为了侯爷，跟侯爷闹翻也不是女子争宠的手段，她甚至都没有争宠这种想法，她就是单纯的不想理会侯爷了。
这个府里夫人唯一在意的人都不在乎了，那她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云雁舍不得夫人走，却不知道拿什么留住她，只能粘着她，跟着她，拉着她。
胡秀儿见云雁拉自己衣摆的手指都攥的发白了，一脸紧张，不由好笑道：“你这是干嘛？我只是想出去买点祭拜用的东西。”
云雁松了口气，问清胡秀儿想要的东西后，立刻让人去准备，但还是拉着胡秀儿不放。
“夫人，外面乱糟糟，您别出去了，奴婢一定给你准备的妥妥当当，陪您一起祭拜。”
胡秀儿愣了愣，陪她祭拜？
自从爹去世后，每年祭拜都是她一个人准备，一个人去，等她快弄完了，二叔一家才会匆忙赶过来磕个头，顺便把她精心准备的供品拿走。
她一个人拿着那支燃着的香，头也不回往家走。
就好像她生来就是一个人似的，她的男人，她的家人，都不会陪着她。
所以胡秀儿很想有个孩子，孩子总会陪着她，就像她陪着她爹一样。
如果爹还在世，她会一直陪着他，直到他老去，跟村里那些老的走不动路的老人一样，挂着拐杖站在家门口，看着她带着她的孩子去上坟祭祖。
或许爹还会不放心地吆喝几声，让她清理坟上的荒草时心些，不要烧到旁人家的地，让孩子不要淘气，烧纸钱的时候认真些，别把纸灰弄的到处飞……
胡秀儿忽然很难过，她爹去世了，她还没孩子。
她要是死了，胡家就绝后了，二叔指望不上，她只能指望黑哥，也只有他会帮着祭拜了。
村里人见了，肯定会觉得她家很可怜，肯定会都怨她爹不肯再娶不肯抱个男孩回来养，把她一个姑娘当宝贝蛋，这下好了，绝后了吧，连过年都没人来祭拜，可怜哦。
有一瞬间，胡秀儿很想放弃报恩，想离开这儿回东河镇回清河村，继续杀猪做买卖，招个上门女婿，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反正顾清晏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样，他还对她心怀不轨，故意占她便宜。
可胡秀儿又很清楚，这份恩情报不完，她这辈子都难心安。
欠人一条命，总归是要还的，不还，这辈子都会像偷一样，连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把即将涌上来的眼泪给憋了回去，胡秀儿笑着握住了云雁的手。
“好，你陪我一起祭拜吧。”
云雁看着胡秀儿泛红的眼眶，心里更加慌乱不安。
夫人，真的要走了吧？
东西准备妥当，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云雁将胡秀儿带到后街一处偏僻的十字路口，陪着她一起祭拜。
胡秀儿先在地上用木棍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将纸钱放在圈里烧，以防被别的鬼抢了去。
烧的时候再不时向圈外扔几张，好打发看到香火前飘过来的孤魂野鬼。
云雁是奴婢，没有家人，没有宗族，不知自己的来处，也不知自己的去处。
见胡秀儿一脸虔诚，念念有词，从祖宗到爹娘，一一告知，不由很是羡慕。
她不想被主子随便配个厮护卫，更不想生下跟自己一样奴才身份的孩子，她想当个老嬷嬷，伺候完主子就去伺候主子。
等到死了，若是幸运，能在主子陵寝旁边有个窝，跟着主子蹭一点香火，就心满意足了。
可万一她没这个运气，死了被随便扔到乱葬岗，或者被埋到荒郊野外，谁会祭拜她？她会不会变成孤魂野鬼无法转世投胎啊？
云雁越想越担心，决定等腿上的伤好利索了，就去庙里问问。
看看能不能在庙里寄存个牌位，让她死后也能蹭点香火，起码能顺利转世投胎。
她下辈子不想做人了，想在风景好的地方做一棵树，安安静静就好。
祭拜过后，胡秀儿心里舒服多了，也有心情亲自下厨准备年夜饭了。
云雁跟在胡秀儿身后，在厨房里来回转悠，硬是插不上一点手。
当年被皇后娘娘送来的四人，有擅长厨艺的，有擅长歌舞的，有擅长舞文弄墨的，她擅长的是管家算账。
也许正是因为她会的侯爷用得上，外加她不想爬床，所以她才能活下来吧。
可现在，她想给夫人打个下手干点杂活儿都插不上手，云雁有点后悔自己当初没好好学厨艺了，她想成为夫人也用得上的人。
胡秀儿心烦的时候喜欢揉面，尤其是硬一点的面团。
用力将面揉到一起，再反复揉，揉的面团光滑，面盆干净，手指头上也没有一点面了，头上也冒汗了，心里也舒坦了。
谁大年三十一定得吃饺子，她今晚就跟吃一大碗爹亲手教的油泼扯面。
自己扯的宽面劲道爽滑，炒个鸡蛋，炒点肉末，烫点菠菜豆芽，用醋、酱油、盐、花椒面一拌，撒点葱花香菜，再浇上一勺冒烟的热油。
呲啦啦的响，那叫一个香！
胡秀儿光想想就馋的流口水，她这个西北水土养出来的胃，真吃不惯这侯府的山珍海味，啥好吃的都比不过这一大碗实实在在的面。
顶饱，得劲，吃着美！
云雁觉得自己看的不是做饭，而是耍杂戏。
夫人竟然把那么一团面玩出了花，两手那么一扯，一拉，往面案上那么一弹，再一拉再一弹，面团就拉出了两臂张开那么长。
那么长那么宽的面就在夫人双手间挥舞，跟一条白色缎带一样，那么服帖那么听话。
夫人也不知怎地用手指轻轻一勾，那条面就分开了，然后她手指一挂，又一个交互，面就从原本的两指宽，变成了一指宽，从一条变成了好几条。
云雁还眼花缭乱着呢，胡秀儿就把面条放入了开水锅里，又快快的拉了一条，一起煮了起来。
等到顾义明找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胡秀儿和云雁坐在厨房门口，一人捧着一个比自己头还大的碗，正呼噜噜吃面呢。
顾义明呆滞了一瞬，才赶忙道：“少夫人，大少爷险些遇刺，腿伤恶化，发起了高热，您快去看看吧！”
胡秀儿猛地抬起头，嘴角叼着的半个蒜掉了。
云雁手一软，捧着的大碗掉了，啪的一声，碎成了几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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