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承乾一直没回应，李世民以为是他的话，让承乾恼了，考虑到古今文化和风俗上的巨大差异，李世民少不得解释。
“这些话本子，的都是些浑话，就怕那些未经世事的孩子，看了这些书，乱了心性，闹出笑话来，毁了自己的前途。”
李承乾笑笑：“父亲这些话是肺腑之言，臣心里头明白。”
只不过这般如故友或师长一般，心平气和的同他聊起，却是出乎他的预料。
“明白就好，以你的阅历，这些事情听起来实在可笑，我也不担心你会被带偏。可是承乾，你有孩子，象儿和穆穆都是聪慧的好孩子，也都是没什么阅历的，特别是穆穆，他要是给带坏了，你哭都没处哭。”
李承乾点头应下，这个的确是实话，眼下李觉的确不适合知道这些，等李觉大了之后，才能潜移默化通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以及一些正面事件，相互对比，引导孩子树立正确的三观。
对于李承乾主持中书省，李世民觉得他还可以努力一把，思索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就算是怕政见不和，你一个太子，总在东宫闲着也不太合适吧？”
李承乾暗道：合适与否不知道，但要他和从前一样干苦力，那是不行的。
“臣而今为人父母，有孩子要教导。”
“穆穆的启蒙老师定下了裴行俭，时间到了让裴行俭上任就行了，哪里就需要你时刻把穆穆看着？”
李承乾道：“父亲，教育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孩子成长的最终结果，需要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共同发力。裴行俭会是一个好老师，学校教育没问题，为了觉儿可以成材，臣和太子妃也必须一起努力。”
“你们那个时代的教育，我也很是疑惑，我觉得能教出高先生那样的人，教出你这样的人，那应该是一个十分优秀的时代，是一个前无古饶时代。
但是，你讲的那些个话本子，又让我觉得，那些话本子的内容，里面展现的人物风貌，宣扬的思想，不该是那个时代该有的样子。”
李承乾笑道：“父亲，这就要教育的另一个特点，长期性和滞后性。故事一的开始，很少有人去质疑它们的内核，但随着人长大，接触的东西多了，就会意识到幼时接受到的教育。这就是教育的结果，若没有受到相关教育，就算是到了一定的年龄，也不会意识到问题，就更不要去教导下一代了。”
李世民道：“比如？”
李承乾思索片刻：“比如男女两情相悦，最后为了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的事情，闹得相看两厌时，就会明白《氓》和《孔雀东南飞》的内核，究竟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很多人少时念书，读到《范进中举》会嗤笑范进的鬼迷心窍，等到自己到了年纪，不吃不喝的备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抢一个铁饭碗时，方才明白自己已经化身成为昔年为自己所嘲笑的范进。
再好比十几年寒窗苦读出来，三四十万的教育投资，只能三四千块的工作，想要抛开身份进场拧螺丝，或者暴晒在烈日下，只为了一份稍微高薪的工作。
那个时候，人又想起自己十几年寒窗苦读，最后只能跟学六年级的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开始质疑自己这十几年算什么，若早知如此为何要浪费那十几年光阴？
那时，方知孔乙己的不甘和颓丧，方才明白为何他脱不下长袍；才懂得《马》的含金量：‘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拿着三千的工资，顶着三万的要求的，干着六千的活儿，还要被上司无能。
以上臣举的例子，都是上学时学到过的文章，可那时很多人没有步入社会，只当做笑谈，等到若干年后，才发现现实中的自己，被若干年的前的自己当做了笑料。”
李世民若有所思，良久，长叹吐出一口浊气来。
“承乾，你这话的我心里闷腾腾的。”
李承乾知道，皇帝大概又想到了武周代唐的事情，千挑万选的储君，险些搞的李唐三世而亡。
“父亲，人不可以强求过去的自己，陶渊明有一句话是这么的：‘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臣刚刚过来的时候，还会责怪从前的自己蠢笨，看不透父亲权谋平衡背后的算计，把自己变成了笑话。
可现在臣就不会那么想，臣那些经历同父亲经历的一切相比，这之间的差异，较好比人间的云雀同上巍峨的凤凰。按照当时的臣的见识和心智，哪怕就是再来一场，也依旧会走上不归路。”
李世民听得尴尬至极，轻咳了两声：“例子举得挺好的，下次不要举了，咱们重新组织语言，换一个话题。”
皇帝是越来越幽默风趣了，李承乾笑着：“父亲，这些话不是这个时代可以有的，是另一个臣的吗？”
李世民点点头，提到另一个承乾，李世民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另一个承乾的锋芒实在是太盛了，让他内心生了恐惧，那一次互换，同另一个承乾待在一起，对那个忌讳，他是高度戒备的，无法心平气和同他的孩子静下心来话，现在想来，何尝不是遗憾。
留在身边的承乾，也是高明，他们之间也有许多的矛盾，他也是在不断摸索之中，找到同这个承乾相处的方式。其实，只要他不强求，就这样平静的生活，无论承乾承认与否，时间会生出感情来。
曾经紧握在指尖的东西，越恐惧失去，失去的越快。轻拿轻放，平淡看待，反倒是留住了自己想要的。
“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成了亲，有没有孩子？高先生和付先生能把你教的这样好，肯定也会悉心教导承乾的孩子，可惜我这一生，大概是没机会再见到他们了。”
与此同时，二十一世纪某人，正在给怀孕的媳妇儿洗车厘子，冷不防突然打了个喷嚏。
“臣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另一个时空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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