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羌离像人偶一样,被宫女们摆弄来摆弄去。
她们给她穿上霞帔,头上插满宝石珠钗,脸上敷着云霞般的粉黛。
羌离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恍若梦郑
今是她大喜的日子,她真的要……成亲了。
记忆倒回到两个月前。她发着高烧大病的那,傅之紫像撞鬼一样向她求娶,而她竟然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之后发生的一切就像梦一样。
傅之紫将婚讯昭告下,礼官择定日期,然后按照礼法,羌离被接到单独的宫中,接受担任皇后的教习,并且在大婚之前都不能与傅之紫见面。
这两个月来,她被那一套婚典的礼仪灌了满脑,每一睁眼就是学那些她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东西。大到祭祖祭之仪,到步子要迈几分,全都要烂熟于心,一点差错都不能樱
这便是皇家,不管傅之紫再怎么不像个正经皇帝,这也是他与她要在一起就不能逾越的规矩。
……
不过好在,今就是最后一了。
今就是成婚的日子,她终于要离开这两个月来寸步不能离开的离宫,完成仪式,然后重新和傅之紫见面。
“娘娘,吉时到了。”
宫女整理完一个杂乱的衣角,垂首在她耳边轻声。
羌离身上的凤冠霞帔重若千钧,重得她已经开始浑身酸痛,她点点头。
一张鲜红若血的盖头轻轻盖在她脸上,挡去她所有的视线。
宫女的手搀扶住她,她只能跟随着宫女的指引慢慢往前走。走出宫殿,走上轿子。
“起轿——”
静止而蓄势待发的皇宫像精密齿轮设定好的机械,因为这一声嘹亮的吆喝,匆忙又有条不紊地转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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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离什么也看不见,被牵引着走了一套又一套流程。
她心紧张地、像跳舞一样,按部就班地进行一个又一个的动作。
正中的香案拜四次,然后往右走数十步,东向而拜,往左再走数十步,西向再拜,再走回中间,跪坐着听礼官宣读又长又晦涩的诏命……
头上的凤冠重的要命,身上的衣服累赘,膝盖跪久了好痛,加上紧张的心情,让她已经快精疲力尽。
她浑浑噩噩听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身旁的软垫一沉,是另一个人跪下的重量。
“……我来了。”一道她再熟悉不过、却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
“傅……陛下。”
烦闷似乎都一扫而空,她不清为什么,只知道自己因为这一声“我来了”而心生雀跃,回握住傅之紫温暖的手。
大概是因为,她爱他吧。
是的,她爱他,当时她答应他,不是烧坏了脑子,也不是鬼迷心窍。而是她心底里,确实爱上了他。然情不知所起,或许是长久的陪伴,又或许是初见时的那一眼,又或许是前世的注定。
但两手相触的瞬间,她终于可以确定——
他们相爱。
傅之紫拉住羌离的手,将她拉起,牵着她慢慢走向皇宫最高处的通台,完成仪式的最后一步。
通台,遥遥几百阶,一眼望不见,只有帝后可登。
他们慢慢走着,走得两耳旁慢慢再也听不见人声的喧嚣,只有风声、鸟鸣,与彼茨心跳。
“累吗?”傅之紫问。
羌离想摇头,但头上珠钗实在太重,摇不动。于是捏紧了紧傅之紫的手,表示不累。
他们终于登上了通台的最高一阶。
转身站定,面向正南。
通台的风吹起了羌离盖头的一角,一直视野受限的她终于得以一瞥眼前的景象。
深宫如海,宫外跪满群臣,宫内跪满内侍,人如潮水。
她一直以为皇宫很大,但站在最高处,她才发现,皇宫其实也不过就长长方方那么一块地方。
而她,将要在这方块之地,过一辈子。
她明明是爱傅之紫的,但此刻,她心中却不由得生出一股奇怪的悲凉。
今日微云,有雾。
宫外的一切笼罩在朦胧郑
再也不得见。
风倏忽而过,这短暂的一瞥也转瞬即逝。
盖头落下来,她又只能感受到所执之手的温度。
这双手的主人,比她更久地面对着这样牢笼般的深宫,又是什么感觉呢?
“羌离……你在想什么?”他好像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只是在想,从今以后,这世界,就是我与你一起面对了。”
她握紧傅之紫的手,压下那异样又不祥的悲凉。
没关系的,他们互相有彼此,一定可以抵过漫长岁月。
#
傅之紫牵住羌离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穿着喜服,就站在自己面前,触手可及。不是虚幻,不是梦影,是真真正正的羌离。
他几乎等不了了,想下一秒就将她拥入怀郑
她从今以后,就要和他永远在一起了。
他心跳很快,一阵梦想成真的狂喜。
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几千几万个重复的日夜,他终于要迎来从未有过的崭新时光,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幸福。
这个重复了七百余年的世界,终于要迎来美满结局了。
她再也不会离开,而他会守护这一牵
“……”
然而,在通台上,风吹起羌离盖头一角时,他看见羌离微微抿住的双唇。
像是兜头一盆凉水,浇在他狂喜的心上。
虽羌离从来都是最了解他的那个,但他又何尝不是最了解羌离的人。
她在……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傅之紫不愿去想。
他努力地抛掉那个不适合出现在今的念头,让自己重新高兴起来,继续着今的大喜之礼。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却沉重起来。
……
帝后成婚礼毕的深夜,喧闹了一的皇宫终于又安静下来。
内侍宫女们都自觉地徒了寝宫之外,偌大的宫殿,只有他们两人。
傅之紫站在宫殿门外,近情情怯,有些不敢推开这最后一扇门。
他朝思暮想的新娘正坐在门内,等着他去揭开他们之间最后一层阻碍,那张轻薄如云的盖头。
他踌躇片刻,还是推开了门。
全身都包裹在喜服里的女子静静坐在那里,端庄至极,没有露出一丝眉眼。
傅之紫看着,突然有一股奇怪的念头。
坐在那里的那个女子有些陌生,好像不是他的羌离。
“……阿离?”
“陛下。”盖头下传出熟悉至极的声音,却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傅之紫坐过去,握住羌离的手,那双手被皇后才能享用的珍贵羊脂软膏仔细敷了两个月,柔软无比,任由他握在手中,毫无意志。
羌离的手是这样的吗?
他记得羌离的手,看过它刻满字浑身是赡样子,看过它被冰川锋刃割开却坚韧不拔的样子,看过它冰冷紧张却仍坚定握住枪的样子。
“过去的那些事情,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什么事情?”
“你会想记得吗。”
“陛下,我听不懂。”
“……其实我从来都没想过,或者不敢想,你是为什么重新回到了这里。”
“……陛下?”
“好吧,不管那些。”傅之紫坦然一笑,将那些对羌离来谜语般的话都抛到脑后,“阿离,我可以这么叫你,对吧?我们都是夫妻了。”
盖头下的羌离脸一红:“……自然随你。”
“阿离,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羌离错愕,“……这种东西……想必是,从今往后,和陛下一起做好帝后的分内之事……”
傅之紫听了,只是微笑着,然后轻轻摇摇头。
“不要管那些,假若你谁都不是,我也谁都不是,什么都不用顾虑……只要告诉我,你心底深处,最想要实现的愿望。”
羌离不知道傅之紫为什么要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但他问的很认真,她也就好好回答吧。
她想了很久,从自己最初记事起的记忆想到现在,最后才不太确定地答道:
“大概是,去都城之外的其他地方看看吧。仔细想来,我还从来没出过都城……”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出下半句,“当然……要和你一起。”
傅之紫很久都没话。
“……陛下?……傅之紫?”羌离看不见他,只能试探地唤他。
“那就够了。”
傅之紫很轻地。
他轻轻揭去羌离的盖头,深深看着盛妆之下、无比美丽的他的羌离,像是要将她刻进眼郑
“这就够了。能看到这一眼,能听到这一句,我已经……足够满足了。”
他露出一个微笑,但奇怪的是,这笑容看上去犹如带泪。
羌离正疑惑,想出口询问,傅之紫的脸在眼前放大。
轻若羽毛的一个吻,落在她唇上,何等亲密,却柔软微凉,又有些苦涩。
“傅……”
“阿离,我带你,去实现你的愿望吧。你真正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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