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心悠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陆远川蹲在灶前的背影。
火烧得旺,锅里红糖水翻着泡,鸡蛋在里头滚了两圈,蛋白嫩得透亮。
“你还会这个?”
“部队里炊事班帮过忙。”陆远川拿勺子把鸡蛋翻了个面,“你这火太大了,红糖水要火慢熬,甜味才出得来。大火煮跟熬药似的,谁喝?”
乔心悠没反驳。她确实不太会掌火候,以前在老乔家灶台都轮不上她碰。
陆远川把火压下去,又往锅里加了两片姜。
“姜哪来的?”
“你灶台上放着的。”
乔心悠想了想,那是她前从供销社买的,本来打算炖肉用。
“行了,别添了,我怕你把我半个灶房都炖进去。”
陆远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锅里的红糖姜蛋冒着甜丝丝的热气,闻着确实比她煮的香。
“盛两碗,一碗给你妈,一碗——”
“你自己的那碗自己盛。”乔心悠把碗递过去。
陆远川接了,利索地盛了一碗端进正房。
郑美秀接过碗,看了眼乔心悠,又看了眼陆远川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
“那是,炊事班的手艺。”陆远川在门口应了一句,端着自己那碗出来,坐在院里的石墩上喝。
乔心悠没碗了。
“我的呢?”
“锅里还有,你自己盛。”
乔心悠进灶房一看,锅底还剩半碗的量,鸡蛋倒是给她留了一个。
她把锅底刮干净,端着碗出来。
甜。姜味冲得恰好,不辣嗓子,暖胃。
她不吭声地喝完了。
陆远川把空碗放石墩上,起身要走。
“等一下。”乔心悠把碗搁下,“你那卡车下周能不能跑一趟城西?”
“干啥?”
“马德胜新店要进一批灶具,他自己没车。我想顺带把菜也拉过去,省得来回跑两趟。”
陆远川靠着枣树,胳膊抱在胸前。
“油钱谁出?”
“马德胜出一半,我出一半。”
“校哪?”
“下周三。”
“早上还是下午?”
“早上,亮就走。”
陆远川点了下头,没再多,翻身出了院门。
乔心悠拿着两个空碗进灶房洗。郑美秀在屋里喊她。
“心悠。”
“嗯?”
“这个陆……人不错。”
乔心悠手上的碗差点滑到水盆里。
“妈,你想啥呢?他就是个搭伙干活的。”
“我什么也没想。”郑美秀的声音淡淡的,“就是一句。”
乔心悠把碗涮得哗哗响,没再接茬。
傍晚乔志军回来,脸上挂着喜。
“纺织厂吴采买加了量,黄瓜要一百根,番茄要六十个。他们厂长尝了凉拌黄瓜,问是哪来的菜。”
乔心悠擦着手站起来:“厂长问了?”
“问了。吴采买没敢是从外头买的,是职工家属自留地种的。”
“聪明。”
乔心悠拿出本子。纺织厂加量,一多出两块多的进项。加上机械厂的蛋和菜,再加陆远川那头——
她把数字列了一遍。
蛋:陆远川三百个,十五块。机械厂两百个,十四块。马德胜隔大单,均摊下来一十来块。
菜:纺织厂三块多,机械厂三块,马德胜一两块。
一四十多块。
乔心悠手上的笔停了。
四十多块。
个体户政策快来了,她得提前卡位。
第二,乔心悠没出门送货。她让乔志军推板车跑了三个点——陆远川、纺织厂、机械厂,自己留在院子里陪郑美秀。
郑美秀坐在院里裁布,衣裳的样子出来了——碎花的,袖口和领口都包了边。针脚密实细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妈,你手艺挺好。”
“以前在娘家就会,嫁过来以后没空做。你奶让我纳鞋底缝补丁,好布从来不给我碰。”
这话得平淡,乔心悠听着不平淡。
“以后想做什么做什么。”
郑美秀把线头咬断,把衣裳抖开看了看。
“心悠,你——是个男娃还是女娃?”
“都校男娃我教他干活,女娃我教她算账。”
郑美秀笑了。
“你爸想要个儿子。”
“他想要啥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健康。”
院门被拍了三下。
乔心悠出去开门。门外站着个中年妇女,圆脸,手上提着个布兜子,看着面善。
“你是乔心悠吧?”
“您是?”
“我姓宋,住枣树胡同那头第二家。”她往院里探了下头,“听你家有新鲜菜卖?”
“您从哪听的?”
“我侄子在机械厂上班,你那黄瓜他吃了,回来念叨了三。”宋大姐把布兜子打开,里头装着个搪瓷盒子,“我不要多,就想买几根黄瓜、几个番茄。家里老人牙口不好,想拌个软和的菜。”
乔心悠看了她一眼。
散客。
之前没做过零售,都是走量给食堂。散客利薄,但好在不费积分——空间里的菜够她零卖。
“校黄瓜三分一根,番茄四分一个——零售比食堂贵一分。”
宋大姐没犹豫:“要五根黄瓜,三个番茄。”
乔心悠进厢房拿了菜出来。黄瓜挑了五根直溜的,番茄选了仨红透的。
宋大姐掏出两毛七分钱,一分不少。
接过材时候她捏了捏黄瓜:“哎哟,跟刚摘的一样。”
就是刚摘的。
宋大姐走了,乔心悠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出口。
今早陆远川来送机油桶盖子的时候,在院子里待了一阵。
修?修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渣。
过了两,她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下周三一早,陆远川开着卡车来接她。车斗里已经装了马德胜订的灶具,乔心悠把菜堆在灶具旁边,用绳子扎好。
乔志军在家看着郑美秀,没跟来。
车开到半路,陆远川忽然往右拐了一下。
“走错了,城西往左。”
“没走错。绕一下。”
车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个门脸前。门上钉着块木板,写着“老周修理铺”。
陆远川跳下车,拍了拍卷帘门。
里头出来个黑瘦老头,手上全是油渍。
“板车轴承,换两根。”陆远川把两根旧轴承丢在柜台上。
老头拿起来看了眼:“你又不是没有好的,换这破烂干啥?”
“不是我的,帮人修。”
老头瞅了眼车上的乔心悠:“你媳妇的?”
“供货商的。”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钻进铺子里翻零件。
乔心悠坐在副驾上,盯着陆远川的后脑勺。
枣树上那个“修”字,原来是提醒他自己——修板车轴常
这人。
帮忙帮得鬼鬼祟祟,连个备忘录都刻人家树上。
陆远川拎着两根新轴承回来,往她腿边一扔,发动车子。
“你在我那棵枣树上刻字了。”
“嗯。”
“下回用纸。”
“没笔。”
“你口袋里那根呢?”
陆远川摸了摸胸口口袋,那支钢笔还在。
他没解释。
车开出巷子,汇进大路。
乔心悠把新轴承拿起来看了看。打磨得光滑,比旧的粗了一圈,耐用。
“多少钱?”
“八毛。”
乔心悠从兜里摸出一块钱,拍在仪表台上。
“多的两毛——”
“不是肉包钱。”陆远川替她把话堵了,“是下回你别在我车上吃蒜。上次那味儿三没散。”
乔心悠想了想,上回确实啃了瓣蒜。
“那是养生。”
“你养你的,别在我车上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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