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姓汉子加了巡查的次数，从一两趟变成四趟，早中晚加半夜各一回。姓周的矮个子白守院门，晚上睡在门口的条凳上，刀搁在手边。
日子就这么过。
第十二，苏三壮扔了拐棍。
不是膝盖全好了，是他觉得拐棍碍事。走路的时候重心全压在棍子上，膝盖反而使不上劲。他把拐棍靠在墙根，空着手往巷子口走。
头几步还校到第二十步的时候，膝盖里面那根筋跳了一下，腿软了，身子往右歪。他一把扶住墙，没倒。
“急什么。”柒宝儿跟在后面，语气平平的。
“不急。”苏三壮扶着墙站稳了，松手，继续走。
走到巷子口，四十步。中间扶了三回墙。比拄拐棍慢，但两条腿是自己的腿在走，不是棍子在撑。
“回去。”苏三壮转身。
“不多走两步？”
“够了。明再加。”
回去的路上他没扶墙。膝盖抖，但撑住了。进院子的时候，姓周的矮个子正蹲在门口啃饼，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拄拐了？”
“不拄了。”
“行，有种。”
苏三壮没搭理他，径直回了屋。坐到炕上的时候，膝盖已经肿了一圈。他把裤腿撸上去，膝盖骨两侧鼓着，按下去软的，是积液。
柒宝儿蹲在炕沿边看了看。“肿了。”
“看见了。”
“今别抹药油了，先冷敷。”
“拿什么冷敷？”
柒宝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捧着一捧雪，用破布包着。她把雪包搁在苏三壮膝盖上，凉意透过布渗进去，膝盖里面那股胀劲慢慢退了。
“你手不冷？”
“冷。”柒宝儿把手缩回袖子里，“但我不会冻伤。系统有自动调温。”
“那你还冷。”
“冷是感觉，冻伤是损伤。两码事。你饿的时候也不会马上饿死。”
苏三壮哼了一声，没再话。
雪包敷了半个时辰，膝盖的肿消了一些。苏三壮把雪包扔了，躺在炕上活动了两下腿——弯，伸，弯，伸。比早上利索了一点。
“四十二。”柒宝儿报数。
一涨一格。比前几快了。
“扔拐棍有用。”苏三壮。
“不是扔拐棍有用，是你膝盖本来就在恢复期，肌肉开始发力了。拐棍只是个心理拐杖。”
“你能不能人话？”
“你膝盖快好了。”
“这不就完了。”
第十四，吕管事送饭的时候多带了一样东西——一封信。
不是给苏三壮的，是给关姓汉子的。关姓汉子拆了信看完，脸色不太好看。他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走到苏三壮跟前。
“赵百户让我们挪地方。”
苏三壮从炕上坐起来。“挪哪去？”
“城外的庄子。就是殿下住的那个。”
“为什么？”
关姓汉子犹豫了一下。“城里查得紧了。前又抓了两个人，都是先皇旧臣。有人告密，城里还藏着先皇的人。赵百户怕这边暴露。”
苏三壮想起那巷子里蹲着的那个灰衣人。
“那个人——”
“赵百户也提了。”关姓汉子，“他不确定是不是盯梢的，但不能赌。今晚走。”
苏三壮看了看窗外。太阳还挂着，离黑还有两三个时辰。
“今晚什么时辰？”
“亥时。城门关了之后走路出去。”
苏三壮点了下头。关姓汉子转身出去安排了。
柒宝儿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手上还沾着洗碗的水。
“听见了？”
“听见了。”
“你膝盖能走十五里？”
苏三壮想了想。从这到城外庄子，十五里。他现在不拄拐能走四十步不歇，十五里是多少步？他算不清，但知道不少。
“能。”
“骗谁呢。”
“走不动就爬。”
柒宝儿看了他两眼，没再什么。她转身去收拾东西——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包袱，里面是换洗的衣裳和那瓶药油。苏三壮的刀，苏二壮留下的那把。就这些。
穷人搬家，跟没搬一样。
黑了。吕管事又来了一趟，带了一盏灯笼和一件蓑衣。
“外头下雪了。”他，“路不好走，慢着点。”
苏三壮接过蓑衣，披上。大了，肩膀两边耷拉着，跟柒宝儿穿他那件棉袄一个效果。
亥时，关姓汉子敲门。
“走。”
院子里黑透了。雪下得不大，细碎的，落在脸上化成水。驴套上了板车，车上搁着包袱和柒宝儿。苏三壮没坐车。
“你上去。”关姓汉子。
“我走。”
关姓汉子看了他一眼，没强求。
队伍从院子后门出去，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没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姓周的矮个子走在前面引路，关姓汉子牵驴走中间，苏三壮跟在最后。
石板路上有薄冰。苏三壮走得心，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了试再落实。膝盖在黑暗里一跳一跳地疼，但没软。
走了约莫一炷香，巷子到头了。前面是一堵矮墙，墙上有个豁口，刚好能过一个人。姓周的先翻过去，在那边接应。关姓汉子把驴卸了套，板车留下，包袱搁驴背上，牵着驴从豁口过。
苏三壮走到墙根，抬头看了看——墙不高，到他胸口。翻墙得抬腿。
还黑着，乔心悠就把乔志军从炕上薅起来了。
乔志军迷迷瞪瞪揉着眼，嘴里嘟囔着“还没亮呢”，被乔心悠连推带搡塞进外套。
“再磨蹭赶不上头班车了，快点！”
乔心悠昨晚就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旧背篓，里头垫了层破棉布，看着就是出门干活的架势。她又往里塞了两个杂面饼子当干粮，背篓口用麻绳扎紧。
父女俩摸黑出了院子。乔心悠走在前头，脚步又轻又快，乔志军跟在后面，倒像个被大人牵着的孩子。
出了村口，乔志军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家，脚步顿了顿。
“爸，走啊。”乔心喊道。
“哎。”乔志军应了一声，到底没再回头。
去县城的拖拉机停在隔壁王庄的路口，每就早上一趟。赶上了就赶上了，赶不上就得腿着走二十多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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