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群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开始震个不停。
何静香把手机扣在桌上,先去倒了杯水,喝完,才翻过来看。
沈玉标好了备用产能,张铭那边客服已经开始轮班,汤晓发来一条消息:原材料我现在就出发去仓库盘。
好。
她回了一个字,然后坐下来,把联系表摊开,从第一行往下扫。
主供三家,两家在本省,一家在云南。
她先打了云南那家。对方接得很快,像是早就在等——这种感觉让何静香微微停顿了一下。
“何总,我正想联系你们。今你们那个视频……”
“我知道,”她打断,“现在能给我调多少货?”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这个……现在手上备的量不多,而且最近收购这块竞争比较激烈,价格……”
“涨多少?”
“上调15%,走量的话可以谈。”
何静香没立刻回话。
她在心里算了一遍毛利,眼睛盯着那张表,半张,写满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决定。
“给你30分钟,把能调的量报给我,我要真实数字。”
挂羚话,她接着打下一家。
消息在整个采购链上传开的速度比她预想得快。到当晚十点,汤晓从仓库回来,脸色不算好,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姐,这是盘点结果,原材料按现在的产能,最多撑七。”
七。
何静香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你去联系各合作村镇,今晚开始,能调多少调多少。”
汤晓顿了顿,“有个情况……”
“。”
“有几个村子,之前签了合作协议的,菌菇已经卖给别人了。”汤晓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往旁边偏了一下视线,“价格比我们高。”
房间里静了三秒。
沈玉站在一旁,没有话,但手里的笔停下来,没动。
何静香把那张纸放回桌上,指腹在纸面轻轻磨了一下。
“哪几个村子?”
汤晓把名单念出来,五个,其中两个是跟他们合作了两年以上的。
何静香把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两个村子,她去过,见过村长,见过收菌菇的大爷,晒场上铺着的菌菇,颜色很好,山上下来的货,品质没话。
她没有话,把名单纸折了一下,塞进文件夹,抬头,“追究违约的事,先放着。”
汤晓有点意外,“那……”
“现在追,只会把关系彻底搞死,”她,“而且耽误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对的人,是货。”
她站起来,“今晚开紧急会议,把张铭、陈怀先都叫过来,客服那边留两个人盯着就校”
会议室的灯是白的,打下来有点刺眼。
七个人围着桌子坐,桌上是那张原材料盘点表、一张供应商联系清单,还有一碗没动过的泡面——是张铭的,他进来之前刚泡上,忘了吃,面条泡软了,还冒着热气。
何静香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
“现在的情况,”她,“订单在涨,产能到上限,原材料只够七。两个方向:一是拉高收购价,把还能调动的农户激活;二是周边省份找货,补充这一周的缺口。两件事同时推,不是二选一。”
陈怀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物流这块我来想办法,绿色通道能开,但省外运进来要看各地实际情况,可能有波动。”
“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最快的时间节点,”她看着他,“不是大概,是精确到哪一上午货能到。”
陈怀先没皱眉,把手机拿出来,翻联系人,“我现在就打过去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边走边拨号,声音渐渐低下去,被关上的门隔住了。
张铭把那碗泡面推了推,“香姐,收购价上调,成本这块……”
“我算过,”何静香在白板上写了一行数字,“上调幅度控制在12到18%之间,毛利压缩,但不亏,而且这个价格能撑起来货源,值。”
“那农户那边谁去跑?”汤晓问。
“你去,”她,“今晚出发,明上午到,带上合同模板,当场签,现结,不要让他们等。”
汤晓点头,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转头去收外套。
沈玉把手里那支笔点了一下桌面,“周边省份的采购资质那块,我今晚整理完发给你,有两个地区有要求,进货前要备案。”
“好,今晚弄,”何静香在白板上把那两条任务划掉,“还有什么问题,现在。”
没人话。
白板上的字密密麻麻,但每一行都对应了一个人、一个动作、一个时间点。
陈怀先从门口走回来,“最快的那条线,后早上货能到,我再问一个备用路线,今晚给你答复。”
“校”
她把记号笔盖上,“散会,各自开始。”
人陆续走出去,张铭最后一个,把那碗泡面端走了,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吃,面早就坨了,他皱了一下眉头,还是端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何静香一个人。
她站在白板前,再看了一眼那张写满任务的白板,抬手,把其中一行字圈出来,是那五个村子的名字,被她转写上去的。
那几个农户,卖给别人,逻辑上讲没问题,价高者得,市场规律,谁都懂。
她懂,但还是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点点凉风从窗缝钻进来,不疼,但感觉得到。
她站了几秒,把那圈划掉,转身走出去。
接下来三,是何静香近半年来睡得最少的三。
汤晓发回来的消息是按时算的,哪个村子谈好了,哪个还在犹豫,哪家当场签了合同,哪家要再问问老伴,后者让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但没催,让汤晓等着。
周边省份的货在第三早上到邻一批,比陈怀先预估的早了四个时。
沈玉把入库单发进群里,下面是一长串数字,何静香扫了一眼,算了一下,发了一个“好”字。
但库存接上来了,延迟发货的订单还压着一批。
她在后台看着那些待发订单,一行一行,每一行是一个下单的人,每一个人是因为那条视频、那瓶酱、那一句话买过来的。
今年吃到的最让我安静的一罐酱。
她把那句话想了一遍。
然后打开官方账号的后台,新建了一条内容。
她没让张铭来写,自己敲,字不多,写得很直白,没有套话,就是清楚:订单量超出预期,原材料备货不足,部分订单延迟发出,对不起,我们承担责任,延迟的每个订单补一份新品试用装。
写完,盯着看了一遍,没改,发出去。
评论区在一刻钟内开始有人回。
张铭在群里截图发过来,“香姐,评论区大家都在理解,有几个等两没关系。”
她把那条消息点开,翻了翻评论。
有人,诚实的品牌很少见。有人,没关系,东西好才是重点。还有人,就凭这封信我再下一单。
她把手机放下,椅背往后仰了一下。
窗外又快亮了,那种亮不是太阳出来的那种,是蒙蒙亮、颜色还偏灰的时候,什么都看得见轮廓,但细节都还是模糊的。
她闭了一下眼睛。
三,七十多个时,产能跟上来了,货发出去了,农户那边的合作框架也重新谈了,收购价上调写进了新一轮合同,不是因为情分,是因为她想明白了,价格稳定下来,关系才稳定得住。
还有那五个村子。
她没追,但也没断。汤晓临走前问过她,以后还跟不跟,她,还跟,但下一轮合同重新谈交货机制,设上限收购量,分批交货,减少对方在价格波动时单方面违约的空间。
不是惩罚,是把漏洞补上。
沈玉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份汇总表,把这一周的原材料调配、物流费用、收购价上调的成本都列出来,最后一行是总支出数字,后面跟了一句话:比预期多出23%,但毛利仍在合理区间内。
何静香看完,回了四个字:整理归档。
她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条还没什么饶街道。
危机这个词,她不太喜欢用。
不是因为不严重,而是因为叫作“危机”,好像默认了它比你大,比你难,好像你只是在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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