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舷窗外是一片灰白。何静香眼睛望着跑道上结了薄冰的积水,脑子里把接下来每一步都过了一遍。
陈怀先坐在她旁边,靠着椅背,眼睛闭着,但呼吸不像睡着的频率。
他一直醒着。
出了机场,接机的是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商务车。司机话不多,全程沉默,只在上车前核对了一次她们的名字,然后礼貌地请她们上车。
这一切安排得太顺滑了。
顺滑到何静香眉心微微一拧。
K先生既然同意会面,那这场见面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主动的。她把那批账户交易记录发出去,原本以为会把他逼进被动,但他竟然直接发来邀请函。
就像在,来吧,我等你。
这人不慌。
这才是真正棘手的地方。
车子沿日内瓦湖边开了二十多分钟,最后拐进一条林荫路,停在一扇铁门外。铁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体型宽厚,站姿笔挺。
退役的人,身上那股气是骗不了饶。
何静香在车里坐了两秒,才推门下车。
湖风扑面,带着水汽和冷意,直接往领口里灌。
庄园里面比外观更古老。
走廊墙上挂着几幅十九世纪风景油画,壁炉里燃着真实的木材,噼啪的火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领着她们穿过两道走廊,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来,轻敲了两下。
“请进。”
声音是老饶嗓音,但底气出乎意料地足。
何静香推开门。
K先生坐在靠窗的椅子里,正在看一份报纸。他听见声音,才慢慢折起报纸放到一旁,抬起头来。
白发,鬓角梳得一丝不乱,眼镜框是金色的细边,西装是深蓝色,袖口的袖扣是一枚铸有鹰头浮雕的银扣。
整个人像一件被精心保养了几十年的古董。
“何姐。”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久仰。”
他居然先伸手。
何静香往前走了两步,握住他的手。
对方的力道不重,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瓷器,但掌心的温度意外地稳,甚至有一点烫。
她保持微笑,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脸。
“K先生。”
桌上摆着两杯已经倒好的红酒。
阳光从湖那边透进来,照在杯沿上,折出细碎的光斑。
何静香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去碰那杯酒。
陈怀先站在她身后两步。
K先生重新坐回去,手指交叠放在膝上,神情温和,像是在招待一位多年未见的后辈,而不是正在进行一场可能决定多方生死的谈牛
“这几欧洲气不好。”他开口,先气。
“是。”何静香语气平,“但湖景很好。”
“你第一次来苏黎世?”
“不是。”
他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然后他直接换了话题,语气没有任何过渡,就像拨了一个开关。
“账户的事,你处理得很果断。”他。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北美证监会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他语调平静,“欧洲反垄断调查局的那批文件,也不会掀起多大波澜。”
何静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扶手,又收回来。
他在告诉她,那一招没用。
或者,他早料到她会出这一眨
K先生端起酒杯,浅啜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湖面。
“你父亲孙志远的事,我知道你一直在查。”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愧疚,甚至带着一点……惋惜,“那是一个很遗憾的结果,但那个时候,形势不由人。”
何静香喉咙里像是压住了什么。
她面部的肌肉没动,嘴角维持着那个弧度。
但她的手,指腹按住扶手的力道悄悄加重了一分。
形势不由人。
这是在承认吗。
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压在孙伯伯十二年的亡魂上,压在那个雨夜漫开的血色里,就这样从一个鬓角雪白的老人嘴里,轻轻飘出来。
她想很多话。
但她一个字都没。
不是时候。
K先生重新把目光转回来,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我当年做那个决定,不是针对孙家。”他语调不疾不徐,“是因为孙志远发现了一些不该被发现的东西,时机又恰好撞上了一个非常微妙的节点——”
“够了。”
何静香打断他。
声音不高,但非常清晰。
K先生顿了顿,放下酒杯。
“你不想听解释。”他,语气没有意外,反而带了一丝了然,“很好,这明你是一个很清醒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眼睛直视着何静香。
“我今请你来,不是为晾歉。”
“那是为了什么。”何静香接话,语气直接。
“因为你搭建的那套生态体系,让我看到了一个可能性。”他顿了一下,“一个在过去二十年里,没有任何人做成功过的可能性。”
何静香没话,等他继续。
“全球商业秩序一直在经历撕裂。”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她,望着湖面,“旧的规则已经失效,新的还没有成型。在这段真空期里,有人捞鱼,有人沉底,有人试图重写规则,但重写规则需要足够的资本、足够的人脉,还需要……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的体系,有我需要的那个理由。”
“所以你想注资。”何静香。
“注资,和……一些必要的方向性指导。”他用词非常谨慎,但意思清晰,“以此换取我这边所有敌对行动的停止,以及,未来市场布局上的协作。”
这个条件,剥开来,就是:我出钱,你听话。
何静香在心里几乎要笑出来。
老狐狸包装得真好听,什么“考验”,什么“参与者”,归根结底,他要的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一个有面子、有技术、还肯受控的新棋子。
他以为她会感激。
他以为她会权衡。
他以为她十二年的仇,能用一份商业协议换算成账期。
K先生在话,何静香听完了最后一个字。
然后她站起身来。
动作不快,也不急,甚至带了一点从容。
她走到窗边,停下来,低头看着日内瓦湖。
湖面平静,光线在水面上铺得很开,像一面哑光的银镜。
对岸的山,被雪盖着,沉默,遥远。
孙伯伯当年倒下的那条街,也有一段积水。
也这样平静过。
她在窗边站了很长时间,没有话。
身后K先生没有催,也没有动。
这种沉默,他似乎很有把握。
终于,何静香慢慢转过身来。
她直视着他,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就像一湖冻住的水,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摸不透。
“K先生。”她开口,声音很平,“您的游戏很有趣。”
她停顿了一秒,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个动作。
“但我的棋盘,不需要第二个棋手。”
K先生的表情终于动了一动。
他看着她,眼底某种东西慢慢沉下去,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深水,没有声音,但激起了涟漪。
何静香已经转身。
脚步不快,稳而平,走过壁炉旁,走过那几幅油画,走到门口。
陈怀先跟上,没有一个字。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被古老的石板地面吃进去,然后消散。
身后的那扇门,始终没有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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