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早晨来得安静。
七点二十分,何静香在镜子前系好外套的最后一颗扣子,看了眼自己,没什么表情,转身拿包。
陈怀先已经在门口等了。
他换过衬衫,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她,一句废话没樱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往下压着,走廊里暖气不够,她把咖啡的热度留在手心里,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她:“渠道初稿发出去了?”
“六点四十二分。”
她没再话,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脑子里把今的顺序又排了一遍。
对方那套数据报告是伪造的。
不是推测,是确认。
她手里的鉴定报告来自独立第三方实验室,取样时间、比对逻辑、最终结论,每一环都是封死的。问题在时机——太早用,对方来得及补漏;太晚用,主审法官已经形成了固定印象,再翻也要费劲。
今必须在对方第二次强调数据的那个节点出手,不早不晚。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外面有冷风从大堂玻璃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她把咖啡杯握紧了一秒,脚步没停。
联合国万国宫第三庭审厅。
九点整,法庭开庭。
对方律师团的主力是个奥地利人,姓朗,头发全白,但声音里有种不显老的锋利。他第一轮陈述就把那份数据报告重新抬了出来,声音平稳,节奏老练,用的词都是“系统性漏洞”“不可挽回的商业损失”。
何静香坐在被告席这边,听着,把笔放在桌上,没动。
旁边柯文远用肘轻碰了她一下,低声:“第一轮就上数据了。”
她没应,眼睛往法官席上扫了一眼。主审法官博雷利,意大利人,六十一岁,做事章法严,最讨厌程序外的动作。她把这一眼收回来,拿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三个字递给柯文远:等第二轮。
柯文远接过去,看了一眼,点头。
朗那边还在,何静香就那么坐着,听着,偶尔在面前的文件上做记号,姿态平常,像是在听一场无关痛痒的报告。
对面席位上,朗的助理往这边看了几次,大概是想从何静香的反应里摸出点什么,一无所获,收回视线。
好,继续装。
第一轮陈述结束,短暂休庭十五分钟。
何静香没出庭审厅,她坐在原位,把那份鉴定报告又从头翻了一页,右手食指压在某段数据上,反复搓了一下,是个习惯性的动作,每次要做重要判断前就会这样。
陈怀先站在她背后两步,没靠近,但那个位置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她的动作。
她转头,没话,只抬了下下巴,向他示意。
他低头,附耳:“柯文远那边备好了,申请传唤的文件也准备好,等你信号。”
“博尔曼那边?”
“弃权。确认过了。”
两个字,一块石头落地。
她把文件合上,靠上椅背,闭了几秒眼。
不是放松,是在把所有的弦重新调到同一个频率上。
第二轮庭审比预想的快,朗不打算给何静香团队太多喘息,开场就把数据报告作为核心证据第二次提交,并申请法庭重点关注其中的泄露时间线。
博雷利往下看,翻了两页。
“被告方,对此有异议吗?”
何静香站起来。
“樱”
她声音不高,不快,法庭里的混响把每个字送到每一个角落,“申请当庭提交独立第三方技术鉴定报告,编号GF-2024-0392,内容直接涉及原告方所提交数据样本的完整性与真实性。”
博雷利停顿了一下,“申请获准,提交。”
柯文远几乎同时站起来,把装订好的鉴定报告一份份传递下去。
朗那边的助理先接到,翻开,脸上没什么变化,但他把封面看了两遍,那个停顿太短也太刻意,不像是在读内容,是在争取时间反应。
何静香扫了一眼,转回视线,开口。
“鉴定报告显示,原告方提交数据样本中的关键时间戳,存在系统性后期修改的痕迹。修改时间集中在提交法庭前七十二时内,采用方法为元数据覆写。”她停了一秒,“这不是数据误差,这是系统性的数据篡改。”
庭审厅里有一瞬间的沉默,像一块玻璃被撞了一下,还没裂,但那条纹路已经出现了。
朗站起来,“反对,被告方——”
博雷利抬手,“原告方稍安。”他低头看了一段鉴定结论,再抬头,“被告方,你们申请传唤证人?”
“是,申请传唤原告方数据提供方的技术负责人出庭。”
朗这次声音提高了半格,“法官阁下,原告方对此申请提出异议,被告方此举明显是庭审拖延策略——”
“异议不成立。”博雷利没给他留时间,“涉及数据真实性的核心争点,传唤相关技术人员出庭属于正当程序。”他合上手里的文件,语速放慢了一拍,“原告方是否申请休庭?”
朗沉默了三秒。
三秒很短,但已经够了。
“申请……”他开口,措辞出现了一点停顿,那是准备好的陈述在临时改词,“申请休庭准备补充材料。”
“驳回。”
博雷利话没有任何情绪,就两个字,但整个庭审厅的空气浓度好像变了一下。
何静香站着,把手里的笔垂在身侧。
对面朗的桌上,有个助理在低声快速什么,朗没转头,下巴绷着,往下看自己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页,又翻回去。
没什么好翻的,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
就在这个节点,庭审厅侧门开了。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跟庭审法警低语了几句,法警点头,把一张字条递给了博雷利的书记官。
书记官看了一眼,传上去。
博雷利展开,看了,表情没变,但放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庭审暂停五分钟,有新证据需要法庭确认。”
五分钟。
何静香在这五分钟里没动,没喝水,没跟任何人话。陈怀先站在她背后,她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他也在等。
五分钟到。
博雷利重新开口,声音不再是例行公事,“庭审厅收到一份声明,提交方为亚太区某科技企业cEo,声明内容为——”他低头,逐字念,“本公司从未遭遇何静香女士旗下公司的数据泄露事件,本公司高层亦未受到任何形式的商业胁迫或不当竞争行为,对于此次诉讼所指控内容,本公司保留追究相关方法律责任的权利。”
庭审厅里,有人抽了一口气。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对面朗的席位上,那个一直在低声传递信息的助理突然停下来,整个人像按了暂停键,僵在那里。
何静香把这一幕用眼角收进去,面上什么都没动。
内心那根绷了十六个时的弦,在这一刻松了一毫米,不多,但她感觉到了。
接下来的陈述对方明显乱了节奏。
朗重新组织了两次发言,第一次被博雷利以“重复陈述”打断,第二次自己中途停住了,换了个方向,但那个换向太明显,老练如博雷利扫了一眼,没什么,但在速记本上写了什么。
何静香做完最后一轮陈述,坐下,手放在桌面,没动。
博雷利看了一圈,合上文件夹,“本庭宣布延期审理,双方在十四个工作日内补充相关证据,下次庭审日期另行通知。”法槌一落,“退庭。”
走廊里的光是白的,有点刺眼。
何静香出了庭审厅,还没到电梯口,三四个记者已经过来了,摄像机的红灯亮着,有人把话筒直接伸过来。
“何女士,请问今庭审数据造假指控。”
“何律师,外界普遍认为今庭审出现了重大转折。”
“何女士,对cEo公开声明你有何回应。”
她没停步,但也没推开,在话筒丛里站定,抬头,对着镜头,语速不快不慢。
“真相或许会迟到,但从不会缺席。”
就这一句,没有补充,没有解释。
她侧身,穿过人群,往出口走。
长廊的尽头,光线从巨大的玻璃幕墙透进来,把地板切出一条亮线,陈怀先站在那里,公文包拎在手里,看着她走过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二十步的距离,记者、随行人员、来往的工作人员全都在,嘈杂,拥挤,人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但她看过去,他就在那里,两眼直接落在她身上,不偏不倚,平静,沉稳,带着某种她无法用准确词汇描述的东西。
像锚。
她走过去,两个人并肩,往出口方向走,谁都没话。
廊柱投下一排均匀的阴影,她踩过去,光和暗交替,风从大门涌进来,带着日内瓦湖面的凉意,冷,清醒,有力量。
这盘棋,还没结束。
但今,她落准了那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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