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香指尖划过文件边缘,纸张沙沙作响。窗外布鲁塞尔的晨光亮得刺眼,驱不散她心头的阴翳。昨夜图书馆照片还在手机里灼烧,父亲佝偻的肩背像根刺扎进眼底。她甩甩头,点开财经新闻。屏幕跳出标题:全球电商年增速破40%!亚马逊横扫欧洲。她瞳孔一缩,暖黄太阳图标在桌面跳跃,那是她私藏的励志桌面,此刻却烫得惊人。
“陈怀先。”她拨通内线,声线绷得发紧,“备车,十点战略会。”
陈怀先推门进来时,咖啡香气刚散。他放下一叠报表,眉头锁成川字。“周明远女儿手术很顺利。”他顿了顿,“但皮特余党还在财务部煽风。”
何静香没抬头,指尖戳着平板电脑:“看这个。”
屏幕上滚动着东南亚商户的询盘截图,全是零散订单。
“烧钱玩意儿。”财务总监马磕声音从会议室喇叭炸响,“何总,上季度欧洲仓网刚止血!再投五百万欧元建电商部?纯属撒钱!”
投影仪蓝光打在她侧脸,下颌线绷得死紧。
“马克总监。”她突然轻笑,“您查过德国‘莱茵河’公司吗?他们上周上线定制平台,报价比我们低两成。”
满室死寂。
陈怀先推过平板:“静香预判准。对手已动手。”
马克脸涨成猪肝色:“可电商部三个月零成交!烧掉的钱够买十台叉车!”
“叉车能卖到越南渔村?”何静香指尖敲击桌面,哒哒声像秒针走动,“我要的从来不是叉车。”
她调出后台数据图,访问量像野草疯长。
“烧钱?马克总监,您管这叫烧钱?”她忽地倾身,眼底寒光乍现,“上月巴西Ip访问量破万,询盘转化率0.5%。按行业均值,三个月该到5%。”
马克噎住,喉结滚动。
“散会。”何静香抓起外套,羊绒料子擦过椅背发出刺啦声。
陈怀先追到电梯口:“你真要赌?”
“赌命。”她按下b1键,金属门映出自己发白的唇,“不赌,等对手拿刀架脖子?”
电梯下沉,心跟着往下坠。她想起九寨村的旱田,父亲抽旱烟的手抖得像风里枯叶。当年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现在呢?她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电商部办公室在顶楼角落,门牌新得晃眼。何静香推门时,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炸开。
“何总!”运营妹跳起来,脸煞白,“又庭了!波兰客户物流太慢。”
“改用中欧班粒”何静香抓起鼠标,滚动数据表,“把越南样品间照片挂首页,加粗标红‘48时发货’。”
她嗓子发干。昨夜熬到三点调页面,眼下乌青遮不住。
“可班列成本翻倍...”
“翻倍也接。”她打断,声音陡厉,“烧钱不是口号,是军令状!”
妹缩脖子退下。
陈怀先倚着门框,递来新咖啡:“喝吧,手冲的。”
她接过杯子,烫得指尖发红。
“皮特昨辞职了。”他声音很轻,“临走骂你疯子。”
“疯子才能活下来。”她啜一口咖啡,苦涩直冲脑门,“你看德国佬降价30%,明摆要拖死我们。”
窗外雨又下起来,灰蒙蒙糊住整座城剩
手机震了。母亲发来新消息:“囡囡,图书馆满座。你爹蹲门口修板凳,腰疼不肯歇。”
她盯着“腰疼”两个字,眼眶突然发热。当年柴房裂缝里的星光,微弱却撑着她爬出深渊。现在深渊变坦途,她却站在钢丝上。
“告诉爹,别逞强。”她回完消息,删掉后半句“我快撑不住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疲惫的脸。电商后台弹出警报:德国竞品又降5%。她抓起车钥匙冲进雨幕。车轮碾过水洼,溅起浑浊浪花。
月度经营分析会定在周四下午。椭圆形长桌坐满高管,空气凝固得像胶水。
马克甩出报表:“电商部累计亏损两百三十万!b2c线退货率35%!”
“德国佬报价单。”采购总监推过文件,纸页哗哗响,“他们挖走我们意大利分销商!”
何静香安静坐着。指尖摩挲咖啡杯沿,一圈又一圈。
“烧钱烧到破产?”马克拍桌而起,“何总,该砍了这赔钱货!”
满室目光针一样扎过来。
她缓缓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投影仪亮起,跳出两组曲线图。
“先看蓝色线。”她声线平稳,“欧洲区传统业务,同比增幅8%。”
“才8%?对手抢走我们三成份额!”
“再看红色线。”她指尖点向屏幕,“新兴市场后台数据——”
曲线陡然拔高,像挣脱束缚的火箭。
“访问量月增300%,询盘转化率从0.5%爬到1.2%。”她顿了顿,“沙特、墨西哥、尼日利亚...全是蓝海。”
马克脸僵住:“虚...虚拟流量吧?”
“查Ip!”何静香突然拔高音量,抓起遥控器点开明细,“拉各斯客户下单十吨建材,里约热内卢诊所订了三台设备!”
屏幕滚动真实订单截图,客户签名清晰可见。
会议室炸了锅。
“怎么可能!”
“这数据太妖了...”
陈怀先突然开口:“静香,你早发现了?”
她摇头,从包里抽出一沓打印纸:“上周我黑进竞品数据库。他们在东南亚铺货量涨了五倍。”
纸张哗啦散开,每张都印着莱茵河公司的加密水印。
“对手比我们急。”她扯出冷笑,“价格战是幌子,他们在赌我们不敢烧新兴市场。”
马克颓然跌坐,额头冒汗。
“何总,下一步...”陈怀先声音发紧。
何静香关掉投影。室内重归昏暗,只余窗缝漏进的光。
“我决定亲自去趟拉各斯。”她抓起椅背外套,羊绒料子扫过桌面文件,“明就走。”
“太危险!当地治安...”
“治安再差,能比九寨村的旱田更荒?”她打断,推门时停顿,“告诉周明远,女儿出院那,我要在尼日利亚给他发庆功红包。”
门合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怀先盯着空座位,咖啡早凉了。他想起昨夜她伏案睡着的侧脸,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阴影。那时她手机屏还亮着,是老家图书馆的照片,父亲何成吉蹲在台阶上,佝偻着腰给孩子们修书包带子。
飞机降落在穆尔塔拉·穆罕默德国际机场时,热浪裹着沙尘扑进来。何静香拖着登机箱穿过混乱的航站楼,行李箱轮子卡在碎石缝里。
“madam!taxi!”黑皮肤司机追上来,汗味混着劣质香水。
她没回头,径直走向路边破旧的巴士。铁皮车厢里挤满人,汗臭熏得人头晕。她攥紧扶手,行李箱轮子颠簸作响。
窗外拉各斯街景呼啸而过。破败铁皮屋旁,年轻人举着手机追巴士叫卖SIm卡。
“中国货!便宜!”
她突然笑出声。当年孙三胜逼她嫁人换彩礼,朱八娘叉腰骂她赔钱货。如今她坐在异国破巴士上,听着“中国货”三个字,竟像听见。
巴士猛刹。她整个人往前撞,额头磕在铁杆上。
“Sorry!Sorry!”司机操着浓重口音,“前面警察查车!”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陈怀先发来新消息:“刚收到消息,莱茵河公司派人去墨西哥了。”
她盯着“墨西哥”三个字,指尖在键盘上悬停。
“跟紧他们。”她回,“别让发现。”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窗外传来警哨声。两个警察挥着警棍砸向车窗,玻璃嗡嗡震动。
她蜷在座位角落,行李箱抵住胸口。汗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
多像当年柴房的裂缝。
可这次,星光在掌心发芽。她摸到包里硬物,母亲寄来的图书馆落成照片。青山背景下,父亲努力挺直的背影,像棵不肯倒的树。
警察的棍子砸在车顶,哐当巨响。
她慢慢直起身,理了理被汗水黏住的鬓发。
拉各斯的风沙灌进车窗,迷了所有饶眼。
她忽然觉得,根扎得越深,风越吹不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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