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塞尔的季度财报会议之后，何静香没有立刻回香港。
她在欧洲子公司借了一间临时办公室，用了整整两，把那份季度财报从头到尾对了一遍。“历史遗留资产维护费”那一栏的数字出入，放在整份报告里并不显眼，但何静香记得，陈东楼的法务在修订版协议里，专门在欧洲子公司的财务条款里加了一段措辞，明此类“历史遗留科目”属于内部管理账目，不纳入季度观察资格范围。
两件事单独看，都不奇怪。放在一起，有些过于巧合。
她没有当场追问，把那页财报夹回文件夹，第三按时赶回香港。
回到深圳的生产线，周建军正在电话里和欧洲代理商扯一个发货时间的分歧。代理商要求提前三周交货，配合他们在布鲁塞尔的新品展位计划，但周建军这边的工序还差最后一道面料检测，提前三周意味着要同时压缩检测周期和物流装箱时间，有质量风险。两边一直没谈拢，到何静香回来的时候，代理商那边已经发来了一份措辞客气但态度强硬的邮件，如果交货时间无法协调，他们会考虑在当地另寻供应商。
何静香把那封邮件看完，没有急着回复，先去生产线走了一圈，和负责面料检测的工头谈了半个时，弄清楚实际可以压缩的时间节点，然后才坐下来，重新给代理商起草了一封邮件。邮件里没有拒绝，也没有妥协，而是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排期方案，同时附上了一份检测记录的摘要，明质量管控的每一个环节，以及这些环节关乎的具体风险。
代理商那边沉默了半，最终回复：接受折中方案。
周建军在旁边看完全程，没有话，但他在和陈怀先通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句：“何姐这人，不是那种喜欢绕弯子的，但她谈判的时候，对方绕了多少个弯，她都知道。”
这句话辗转传到了陈怀先耳朵里，他没有回应，只是挂羚话，把手里的物流跟踪表格整理好，发给了何静香。
欧洲那边的压力比生产线这边来得更直接。
财团欧洲分部给何静香发来邻一份“季度工作建议清单”，措辞是协商语气，内容却相当具体，包括建议她参与某一条供应链的“效率优化调驯，以及配合欧洲分部整理一批历史合同档案。何静香把这份清单打印出来，在上面圈了几处，拿去找梁志强。
梁志强看完，那份“历史合同档案整理”的任务，很可能和上次财报会议里那笔“历史遗留资产维护费”有关联，对方是在以工作安排的名义，让她接触那批档案，同时观察她对那笔账目的反应。
“他们是在测我？”何静香把清单从梁志强手里取回来。
“或者是在给你划一条线。”梁志强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你去做这个档案整理，就等于你认了那笔账目没有问题，以后再想用财报上的数字做文章，你自己先沾了手。”
何静香把清单叠起来，放回文件袋里，她知道了。
她回复了欧洲分部那封邮件，接受了“效率优化调驯的安排，但对“历史合同档案整理”一项，她回复，根据协议里的顾问职责范围，档案类工作属于会计审计范畴，建议由欧洲分部的法务和财务联合处理，她可以以观察者身份旁听，但不宜直接介入操作。
回复发出去的第三，欧洲分部没有再追这个问题。
叶老板引荐的布鲁塞尔律师，姓勒克莱尔，专门处理二战后的历史产权档案查询，在华人商圈里口碑很好，但收费也相当可观。梁志强拿到报价之后，把数字写在纸上推给何静香，：“这笔钱，我们自己出，还是有别的办法？”
何静香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问梁志强：“叶老板那边现在是什么态度？”
梁志强，叶老板三次喝茶，每次都没有主动提合作，但每次见完，都会额外告诉她一条欧洲市场的信息，这种姿态，更像是在等她主动开口，而不是真的置身事外。
何静香：“安排第四次见面。”
这一次，她主动带去了一份产品线的初步方案，不是谈合作条件，而是请叶老板给意见。叶老板翻看那份方案的时候，何静香注意到他在某一页停了比较久，那一页写的是针对欧洲市场的环保材料选项，以及一个和当地设计师联名的初步设想。
叶老板最后把方案合上，了一句话，大意是：“他认识安特卫普一个做工业设计出身的华人设计师，现在在布鲁塞尔开工作室，做过几个北欧品牌的合作项目，如果有需要，他可以引荐。”
何静香道谢，问他是否方便一起参加。
叶老板停顿了一下，可以。
那次三方见面安排在布鲁塞尔一家型展览馆的咖啡厅，设计师叫谢明轩，三十出头，话不多，但把何静香带去的样品翻来覆去看了将近二十分钟，提出了七个具体的改进建议，每一条都对应了欧洲消费者对材质和使用体验的具体偏好。
叶老板在旁边全程没什么，只是喝茶。
何静香和谢明轩谈了一个初步的合作框架，由谢明轩负责设计方向和本地视觉语言，何静香这边提供工艺和材料的技术支持，双方联合开发一个批量的试验性产品线，主打欧洲本地展会渠道。
回程路上，叶老板和何静香一起坐车，在快到酒店的时候，他把车窗摇下来了一条缝，了一句话：“谢明轩帮置地财团做过两个项目，大概三年前的事。后来好像因为什么，没有继续。他没有提，我也没问。”
何静香把窗外的街景看了片刻，了声谢谢。
那句话一直压在她脑子里，没有消化完。
新产品线的第一次内部发布在一个月后，地点定在布鲁塞尔华人商会的一间展厅，受邀的是当地的几家买家和两家媒体。何静香没有大张旗鼓，只做了一个型的展示，把新产品和原有的产品线并排摆放，让买家自己对比。
反应比她预期的要好，其中一个荷兰买家当场询问了批量采购的意向，媒体那边也拍了不少素材，其中一家的编辑，这个产品的设计逻辑，在目前市面上的华人品牌里不多见。
消息在第三传回了财团欧洲分部。
当下午，何静香收到了欧洲分部负责人亲自发来的一封邮件，措辞是恭贺，但在恭贺之后，附了一段话，根据顾问协议的相关条款，她以“置地国际欧洲子公司顾问”身份参与的商业活动，所产生的合作关系须提前向子公司备案，并接受内部合规审核。
邮件抄送了财团法务部，还有陈东楼的助理。
何静香把那封邮件读了两遍，把它转发给梁志强，只附了一句话：“帮我查一下协议里，这条备案条款的具体适用范围。”
梁志强当深夜回了消息：协议原文里，备案条款的适用范围限定于“以子公司名义开展的对外合作”，而何静香这次的发布，用的是她自己的公司主体，和子公司没有直接的名义关联。
对方这封邮件，援引的条款依据不成立。
梁志强在消息最后加了一句：“但他们发了，明他们在找抓手。”
何静香看完，把手机放到桌上，窗外布鲁塞尔的夜色安静，街灯橘黄。
她想起叶老板的那句话，谢明轩和置地财团有过合作，三年前无故中断，从没主动提起。
她翻出谢明轩给她发来的合作确认邮件，在发件地址旁边的公司名称上，停了两秒。
那个工作室的注册地址，是布鲁塞尔第五区，和置地财团欧洲子公司登记地址，在同一条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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