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下翻涌的疑虑,面上不动声色,接过参汤轻声应道:“有劳公公,我自会服侍圣人饮用。”
“宋尚宫,”那内侍非但未退,反而抬起了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口气却异常强硬,“贤妃娘娘口谕,命奴婢在此亲眼瞧着——瞧着您服侍圣人,将这碗参汤,一口不剩地饮下。”
那眼神深处,一丝凶狠的冷光倏忽闪过。
宋若莘脸色骤然一寒:“公公请回!圣人进药,自有孙太医章法调度,岂容胡乱侍喂?此乃御前,非是争执之地!”
“宋尚宫!”内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胁,“贤妃娘娘的懿旨在此,您可是要——抗旨不遵?”
宋若莘不想再与这蛮横之徒在殿门口纠缠,猛地侧过头,声音清晰地轻唤道:“孙太医!”
话音落下,殿内深处的屏风之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更漏声淹没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色官袍、身形清癯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烛光边缘,朝着宋若莘躬身一礼:“宋尚宫。”
宋若莘对着孙太医微微颔首:“孙院判,贤妃娘娘遣人送来辽东百年老参汤,谕令本宫立即侍奉陛下趁热饮尽。然圣人龙体沉疴,虚不受补之理,太医署早有定论。今日用药时序是否妥当,还请院判示下。”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掠向榻上昏沉的皇帝。
门口的内侍脸色陡变,厉声道:“宋尚宫!贤妃娘娘懿旨……”
孙兆清死死盯住宋若莘手中那碗热气腾腾、参香霸道的参汤,眉头瞬间拧紧,急声问道:“宋尚宫!快!陛下半刻前服下的,可是广陵王进献的那‘醉芳华’?!”
宋若莘心头一凛,孙太医的反应印证了她的疑虑,立刻答道:“回院判,正是!”
“嘶——”孙兆清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剧变!
他一个箭步冲到宋若莘面前,目光灼灼逼视着那碗金黄汤液,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后怕而剧烈颤抖,几乎是指着那碗汤低吼出来:“快!快将此汤拿开!万万不能给陛下饮下!万万不能!”
“‘醉芳华’性虽燥烈,单独服之,不过耗损阴津,尚可调养!但这辽东百年老参……乃是汇聚地阳气的大补猛药,至阳至燥!若在半时辰之内,让此二物先后入陛下之腹……”孙兆清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二者药性相冲,便如那一点油星骤然溅入沸鼎滚油之中!必激起心脉狂震,气血逆冲!轻则脏腑重创,呕血不止;重则……重则顷刻之间便是经脉爆裂、七窍流血而亡!形若急症暴毙,实乃药性剧冲之杀劫!陛下此刻脏腑本就衰微,如何能承受这等剧变?!这碗参汤此时送来,根本就是……”
“轰——!”
孙兆清这石破惊的警告,挟带着一个老医官全部的学识和良知,如同九惊雷,狠狠劈在紫宸殿每一个饶头顶!
宋若莘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攫住了心脏,捧着玉碗的手指骤然僵硬!
碗壁的温热此刻变得如同烧红的烙铁!
孙太医惊恐地声音在耳边回荡!
她终于明白了那丝不祥的预感是什么!
广陵王刚送来“醉芳华”,贤妃娘娘就紧逼着送来这碗参汤?还要“亲眼看着饮尽”!
这分明是——毒害圣人!
“老匹夫!休得胡言!”门口的内侍脸色煞白如纸,眼中凶光迸射,指着孙兆清厉声尖叫,“贤妃娘娘口谕!宋尚宫即刻奉汤!再敢延误抗旨,格杀勿论!”
“宋尚宫!想清楚抗旨的下场!”内侍的威胁如同毒蛇吐信,冰冷刺骨。
宋若莘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碗参汤上,这碗汤下去,陛下顷刻暴毙,而她,便是那亲手递上毒药的替罪羔羊!宋氏一族都将被这碗汤彻底污浊,万劫不复!
“我……”她朱唇微启,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抖,“……不能!”
就在她奋力欲将那碗“索命汤”掷向地面的瞬间——
“砰——!”
紫宸殿厚重的镶铜大门被一股巨力猛然撞开!
一股冷冽的寒风霎时卷入,吹得殿内烛火狂乱摇曳,几乎熄灭。
十几名身披玄甲、腰挎横刀、杀气腾腾的神策军士,如同铁塔般涌入殿中!
冰冷的铠甲在昏暗烛光下闪烁着幽光,沉重的脚步声瞬间碾碎令内死寂,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福
为首一员身材魁梧的校尉,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内,最终锁定在宋若莘和她手中的玉碗上。
“紫宸殿内,有人抗旨不遵,妖言惑众,意图谋害圣躬!左右!”
“喏!”军士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校尉猛地一指宋若莘、孙兆清以及榻边侍立的宋若宪,厉声下令:“将此三人——妖言惑众、抗旨不遵的宋氏姐妹,以及妄议圣躬、危言耸听的太医孙兆清——即刻拿下!押送内侍省,听候窦中尉与贤妃娘娘发落!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吼——!”
十几名如狼似虎的神策军士应声而动!
“放肆!你们敢?!”宋若莘几乎是在军士扑来的同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玉碗狠狠砸向扑向她的军士!
滚烫的参汤在空中泼洒出一道金黄刺目的弧线,伴随着玉碗碎裂的刺耳声响!
“奸佞当道!陷害忠良!陛下!陛下醒醒啊!他们要……”孙兆清须发戟张,目眦欲裂,指着闯进来的神策军和内侍发出悲愤怒吼。
然而他的话还未喊完,就被两名魁梧军士狠狠扭住双臂,砰然按倒在地!
花白的头颅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神策军两名军士从两侧包抄而来,铁钳般的大手抓向宋若莘纤细的手臂!
宋若宪死死抓住龙榻的帷幔,身体如同磐石般钉在原地,口中泣血娇呼:“圣人尚在!尔等安敢御前动兵?!窦文场!李纯!你们……”
孙兆清已被死死按在地上,嘴角渗血,兀自发出含混不清的怒骂:“畜生!畜生!你们要害死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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