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若莘这番话，堪称四两拨千斤。既让德宗消消火，又替贤妃找回一些颜面。
德宗胸膛剧烈起伏，那枯爪般的手微微颤抖，似乎还想骂什么，但宋若莘那句“龙体要紧”显然击中了他最深的隐忧，他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重浑浊、饱含厌烦的闷哼：“……哼！”算是默认了宋若莘的处理。
跪在地上的贤妃韦氏，听到宋若莘的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惊魂未定，脑子一片混乱，但宋若莘那句“拣紧要处禀明”如同指路明灯。
“陛下…臣妾惶恐，今日听闻，朝堂之上，窦公竟被一名的御史当廷呵斥，气得当场昏厥。臣妾唯恐…唯恐长安再生乱波……雍王殿下奉旨清田募兵，本是利国利民之举，其心可嘉。然…然其手段…雷霆万钧，未免失之刚戾。舒王世子李锜，不过是言辞略有冲撞，竟被雍王殿下教唆京兆尹冯耀当场羁押下狱，宗室颜面扫地…”
她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臣妾妇道人家，见识浅薄，然深恐这般威凌宗亲、手段酷烈之风，非社稷之福啊！宗室乃国朝血脉根基，若人人自危，离心离德，朝纲法度，岂不崩坏？…陛下圣体违和，太子殿下…身子骨又向来羸弱，万一动荡骤起，何人能担鼎定乾坤之重任？臣妾…臣妾每每思及此处，便觉肝胆俱裂，不敢再想啊！”
帷幔阴影里，宋若宪的眸光骤然凝结成冰。
贤妃这番话，句句诛心！
德宗静静地听着，枯槁的脸上如同戴着一副泥塑的面具，毫无波澜。
只有那浑浊眼底深处，一丝幽光微妙地闪动，仿佛平静死水下涌动的暗流。
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短、极冷、饱含无尽讥诮与洞悉的嗤笑：
“…呵呵…”
贤妃心弦绷紧如满弓。
圣人对她的话似乎嗤之以鼻，不为所动。但，她必须尽可能打动他。因为，太子诵若仅凭李种频腔逅憔稍梗捎兴な匣盥罚课ㄓ姓迫ǖ鸟脊倭⒉坏共攀撬ㄒ坏纳」懔晖趵畲咳裟罴白约旱挠盗⒅Γ蚩晌粢环搅⒆阒亍
念及此处，贤妃眼中泪光更甚：“陛下…臣妾万死！臣妾今日冒死前来，非敢妄议朝政，实是…实是惊惧交加，五内俱焚！陛下圣体关乎社稷万民，若有万一……陛下，纯儿仁孝纯良，下皆知！他对陛下龙体之关切，日夜悬心，焚香祷告，其拳拳赤子之心，地可鉴！数月前京畿饥馑，他亲赴粥棚抚慰黎庶，散尽私财，不避污秽，百姓无不感泣其仁德！去岁宗室宴饮，舒王与绛王因田产旧隙几至反目，亦是纯儿居中斡旋，晓以大义，消弭纷争于无形，宗亲皆赞其敦睦宽宏！”
她语速极快，生怕被再次打断，眼神灼灼地锁定德宗：“陛下！纯儿以其贤名威望，必能辅佐太子殿下，安定人心，调和鼎鼐！太子殿下体弱，正需纯儿这般忠心可靠、温和有力的臂膀拱卫！如此，陛下可心安，太子可安稳，宗室臣僚可归心，下可太平！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啊陛下！”
帷幔阴影里，宋若宪眸光微凝。
贤妃这番大论，实则比之前攻讦李指呙飨斩瘢
这是在釜底抽薪！
德宗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呛咳，枯枝般的手猛地一抬，道：
“韦氏……朕还没死……太子……自有命……广陵王……自有其分……”他喘息加剧，宋若莘立刻上前抚背，却被他微微抬手阻止。
他凝聚着目光，那眼神透着凌厉：“……军国大略，神器归属……江山承继……自有祖宗法度、朕躬宸断……岂容尔等后宫妇人……在此……妄加揣测……指手画脚？！！”
此言一出，如同九惊雷，轰然炸响！
贤妃如遭雷亟，脸色瞬间死灰！
德宗极度疲惫地阖上双眼，那只枯瘦的手颤抖着抬起，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指向殿门外，齿缝间挤出几个字：“…退下吧，朕累了…”
宋若莘立刻执行送客：“贤妃娘娘，陛下圣谕已明。请娘娘即刻移驾回宫。”
贤妃失魂落魄地踉跄而出，骨髓里透着绝望，如同行尸走肉。
就在她踏出殿门门槛的瞬间，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绞紧了她的心脏，随即化作一股尖锐的戾气直冲顶门！
老东西油盐不进，竟当着那两个贱婢的面如此折辱于她！
分明是不给本宫留一丝活路！
好啊……既然好言相劝你不听，一心要把我逼上绝路……那就休怪本宫心狠手辣了！
金銮御座，从来都是用血染成的！
她的目光毒蛇般扫过殿内隐约可见的那对宋氏姐妹的身影，就是她们！她们日日侍药，近水楼台，正是对德宗帝下毒的最大嫌疑人！择日……必须尽快……一丝阴鸷至极、淬着毒火的厉色在她眼底一闪而逝，旋即被低垂的睫毛掩盖。
紫宸殿内，死寂重新笼罩。唯有德宗破碎艰难的呼吸声和药釜底炭火的微响。
宋若宪无声地从阴影中走出，行至榻边，与姐姐一同心翼翼地替德宗掖好被角。
这一刻，姐妹俩的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柔谨慎，仿佛怕惊扰了年迈的老皇帝。
德宗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几不可闻，仿佛已沉入混沌深处。
“……萧氏……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德宗突然喃喃梦呓道，最后那句“好儿子”，语调陡然下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无可辩驳的沉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忏悔。
宋若莘与宋若宪的动作瞬间凝滞！
许久，大殿重归死寂。
……
策府的议事堂，巨大的沙盘描绘着京畿与陇右的山川。
壁上悬挂的弓刀甲胄在烛火下泛着幽冷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铁与硝石的余味。
李执┳判青色劲装，外罩麒麟云纹半臂软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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