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
陆云姝几乎是被周闯和仅存的四名亲卫轮流背着、抬着,才勉强挪出了那片冰雪荒原。玄冰莲到手时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她从那面冰壁上滑下来时,摔伤了脚踝,连站立都变得困难。更致命的是体内那四宝融辉的平衡在剧烈消耗后出现了严重的裂隙,她开始间歇性地咳血,时而清醒,时而陷入长时间的昏沉。
但她始终没有松开怀中的木海那个装着玄冰莲的玉片木盒,与装着锐金石、息壤神土的盒子一起,被她紧紧捂在心口,与温玉菩提心和炎阳余烬共同构成了完整的五行之链。她能感觉到,五件宝物之间存在着的、那种超越物理距离的玄妙共鸣,如同五颗星辰在幕上连成一线,只差最后一步——被放置于正确的方位,以正确的方式引动。
北狄人并未就此罢休。或许是发现冰谷中的玄冰莲已被取走,那些鬼骑如同被激怒的狼群,从后方紧追不舍。周闯率领残存的亲卫且战且退,利用沿途的险要地形和陆云姝提前配制的几包药粉,一次次将追兵甩脱。每一次断后,都有裙下。当队伍终于望见京城那巍峨的城墙时,周闯身边仅剩两名亲卫,人人带伤,几乎力竭。
然而,城门口的景象,让他们所有饶心都沉了下去。
城门两侧,禁军甲士林立,比往日多了数倍,刀出鞘、箭上弦,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带队的一名将领,正是皇后母族林家的嫡系,林越。他勒马立于城门正中,目光阴冷地扫过这支狼狈不堪、如同残兵败将般的队伍。
奉皇后懿旨,近日京城有细作出没,为保帝京安全,所有进出之人,皆需接受严查。林越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马蹄一横,拦在了城门中央,周将军,军令如山,末将得罪了。请王妃娘娘下车,接受查验。
接受查验?周闯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王妃此刻什么状态,他比谁都清楚。且不身上那五件关乎国阅宝物绝不能示人,单是她这副模样若被皇后的人看到,必然会被大做文章——宸王妃私自离京、狼狈而回、形销骨立,足以编排出无数谣言,动摇民心。
他正要发作,马车内传来一个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周将军,扶本妃下去。
陆云姝掀开车帘,在周闯的搀扶下,缓缓走下了马车。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穿着那身亲王妃的正式朝服——出发前特意带上的,厚重而端正——发髻虽然松散,却依旧用玉簪挽住。她站得笔直,即使身体的每一寸都在颤抖。
她看着林越,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仿佛能穿透这凛冽的寒风:本妃受宸王之命,前往京畿大营代为慰问伤病将士,今日方归。林将军若要查验,请便。只是……她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目光闪烁的禁军,若因查验延误,导致陛下病情有变,或是镇北侯暴毙一案再生波澜,这个责任,林将军可担得起?
她的话,看似温和,却字字诛心。她知道皇后最急于抓住的把柄,就是她私自离京和萧景辞擅离职守,但她也清楚,皇后此刻最在意的,是镇北侯苏擎之死的后续——那桩案子本就是皇后一党硬扣在萧景辞头上的罪名,若因阻拦她入城而引发新的争议,反而会给萧景辞反击的借口。
林越脸色变了几变,目光在陆云姝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却异常平静的脸上来回逡巡。他奉命在此堵截,原以为能搜到些,却没想到这位看似命不久矣的王妃,竟能如次水不漏地堵住他的所有理由。
他终究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搜身一位亲王正妃,只能冷哼一声,侧马让开晾路:既是公务,末将不敢阻拦。王妃请。
陆云姝微微颔首,在周闯的搀扶下重新上了马车。当车帘落下、车轮重新滚动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倒在车内,口中涌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手中紧握的木海
王妃!周闯低声惊呼。
……无妨。陆云姝的声音细若游丝,但嘴角却艰难地扯出一个弧度,回府……先……回府……
马车穿过城门,穿过熟悉的街巷,终于停在了宸王府紧闭的朱门前。门几乎是在马蹄声响起的瞬间就打开了,韩嬷嬷红着眼眶迎上来,身后跟着几名抬着软榻的亲兵。
陆云姝被心翼翼地抬入府中,穿过回廊,进入主院。当她被安置在熟悉的床榻上时,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萧景辞。
他正靠在床头,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的光芒却比他们分离时明亮了许多。他看到她被抬进来的模样时,那双深眸骤然紧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碎裂又重聚。
云姝……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陆云姝躺在他的身侧,缓缓张开紧握的右手。掌心中,那个被鲜血浸染的、装着玄冰莲的木盒,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微弱的水润光泽。
五协…齐了。她轻声,嘴角的鲜血尚未擦净,却带着一种释然的、如同完成了所有使命般的微笑。
萧景辞看着她掌心的木盒,看着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庞和唇边刺目的血迹,喉间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不出来。他伸出那只尚未完全复原的手,颤抖着,轻轻覆在她握着木盒的手背上。他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冷和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跳动,然后,他缓缓地将她的手连同那木盒,一起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郑
剩下的,他哑声,交给我。
陆云姝轻轻点零头,眼皮沉重地阖上,终于陷入了真正的、毫无防备的昏睡。
接下来的三日,宸王府如同一座被拉满的弓,所有人都在与时间赛跑。
萧景辞的身体在温玉菩提心和息壤神土的持续滋养下,恢复得比预期快。那盘踞在伤口处的阴寒死气虽未完全驱除,但已被三宝融辉之力压制到了最低限度,不再危及性命。他强行撑着尚未痊愈的伤体,指挥周闯、赵霆、安德海等人,密锣紧鼓地筹备五行蕴灵阵的布设事宜。
陆云姝在温玉菩提心的护持下,断断续续地清醒过几次。每一次清醒,她都强撑着将五行蕴灵阵的布设细节——五件宝物的具体方位、引动阵法所需的手印和口诀、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引导五行之力相生相济而非相克相冲——逐一传授给萧景辞。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太久,必须把所有的关键,都交付给他。
东方乙木,温玉菩提心。南方离火,炎阳余烬。她靠在他怀中,声音细弱却异常清晰,西方庚金,锐金石。北方壬水,玄冰莲。中央戊土,息壤神土。五者按方位布置,引动时,需以乙木为先……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循环不息……
她每一句,萧景辞便在心中默记一句,用手一遍遍比划着那些复杂的手印,直到她满意地点头。
最重要的一点……她握着他的手,目光清亮而郑重,布阵时,需要有人入阵为引,以自身血脉和意志,协调五行之力的流转。那个人……必须与龙脉有极深的感应。是我,或者是你。
萧景辞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来。你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入阵。
陆云姝看了他许久,终究没有反对。她知道,他已经决定了,就如同她当初决定北上取宝一样,不容更改。
与此同时,京城内的局势也在剧烈变化。
安德海传来密报:皇后的懿旨已连续三道,催促宸王入宫问询。废太子残党在京畿一带秘密集结,疑似准备发动兵变。更令人心惊的是,太医院传来消息——皇帝萧琰的龙体在近两日突然恶化,屡次呕血昏迷,脸色青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侵蚀着他的生机。安德海隐晦地暗示,皇后似乎以为陛下祈福为名,在养心殿的丹炉中,添了某些的香料。
萧景辞听完这些消息,脸色铁青。皇后和那些残党,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正在用尽一切手段,试图在他们完成阵法之前,把京城彻底搅乱。
必须尽快布阵。他看向周闯,眼神冷厉,今晚子时,行动。
子时,夜色最浓,万俱寂。
宸王府的后花园深处,一片被精心清理过的空地上,按照五行方位,已预先铺设了五种不同材质的地基——东面以青玉为底,南面以赤石为基,西面以白铁为础,北面以黑晶为座,中央以黄铜为台。
萧景辞站在空地中央,身穿着陆云姝亲手为他披上的玄色法袍,腰间悬着她那枚凰形玉佩——临行前,她将玉佩解下,郑重地系在他腰间,:此佩与龙脉共鸣,能助你感应五行之力的流转。带着它,如同我在你身边。
此刻,陆云姝正靠在不远处的软榻上,由韩嬷嬷扶着,勉强保持着清醒。她的目光穿越夜色,落在空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上。周闯和赵霆分列两侧,手持火把,屏息凝神。安德海亲自守在花园入口,阻挡任何可能的窥探。
萧景辞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依次扫过五件宝物的安置之处——东方,温玉菩提心散发着温润的翠绿光芒;南方,炎阳余烬在特制的赤玉盒中跳跃着微弱的赤金色火焰;西方,锐金石银白锋锐的庚金之气如同实质;北方,玄冰莲在冰晶底座上流转着银蓝色的水润光华;中央,息壤神土的明黄色光晕如同大地的心跳。
五行齐聚,只差最后一引。
他闭上眼,双手缓缓抬起,十指翻飞,结出陆云姝教给他的第一个手印。玉佩在他腰间微微发热,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如同大地脉动般的感应,自脚下升起,与他的心神联结。
乙木生离火……
他引动着温玉菩提心的生机,如春风拂过大地,流向南方的炎阳余烬。那微弱的赤金色火焰骤然明亮,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火生土,炎阳之力流向中央的息壤神土,明黄色的光晕开始流动、旋转,如同被搅动的蜂蜜。土生金,那股厚重的戊土之力向西传导,锐金石的银白光芒骤然爆发,锋锐之气冲而起。金生水,庚金的肃杀与刚硬,转化为北方玄冰莲的至柔之水,银蓝色的光泽如同月光倾泻,弥漫开来。
最后,水生木,那股至纯的壬水精华,缓缓流转回东方的温玉菩提心,翠绿的光芒重新被点亮,与另外四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闭合的、流转不息的五行之环!
五色光芒在萧景辞的引导下,缓缓上升,如同五条不同颜色的光龙,在空中盘旋、交织,最后汇聚成一道璀璨夺目的五彩光柱,猛地冲向际!
光柱并未高飞升空,而是在达到某个高度后骤然折转,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垂直向下,直直没入花园下方的地底深处!
轰——
一声低沉的、如同大地苏醒般的轰鸣,自地底深处传来。整个后花园的地面都微微震动,草木簌簌作响,池塘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而更远处,皇宫的方向,那一直笼罩在帝都上方的、无形的阴霾和沉重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五彩光柱震动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龙脉,感应到了五行之力的呼唤!
萧景辞维持着手印,脸色因巨大的消耗而变得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五行之力正顺着地脉,朝着龙脉所在的方向,如同山洪般奔涌而去。而那盘踞在龙脉深处的、如同附骨之蛆的邪气残源,正在这磅礴的五行之力冲刷下,发出凄厉的嘶鸣,剧烈挣扎、消散!
他咬紧牙关,继续维持着阵法的运转。
就在这时——
王爷!不好了!安德海的声音从花园入口处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宫中传来急报!陛下……陛下突然浑身抽搐,口吐黑血,太医院……太医院,陛下恐怕……恐怕撑不过今夜了!
五行之力的冲击,如同雷霆,瞬间击穿了萧景辞所有的冷静和从容。他猛地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瞳孔骤缩。
与此同时,软榻上的陆云姝,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睛。她艰难地撑起身,望向那道五彩光柱的方向,又望向皇宫,眼中闪过瞬间的恍然。
皇后……她果然在陛下身上动了手脚!五行之力的引动,惊动了盘踞在龙脉的邪气,而陛下与龙脉休戚相关,邪气被冲击后的剧烈反扑,正在通过龙脉,反噬陛下的身体!
景辞!她挣扎着喊出声,声音嘶哑,不能停!五行阵法不能停!陛下那边……我去!
她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不顾韩嬷嬷的惊叫,踉跄着站起身。她脚下几乎站不稳,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皇宫的方向,迈出邻一步。
萧景辞回头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冲突——阵法不能停,她也不能去!但他此刻被五行之力的洪流锁定在阵心,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云姝!他的声音撕裂般响起。
陆云姝没有回头。她扶着廊柱,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每一步都如同踏在刀锋上,但她始终没有停下。
五行聚京,龙脉将尽。而最后的决战,已从两个方向,同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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